地窖里霉味刺鼻,林无垢的后背贴着湿冷的砖墙,听见头顶传来锁链刮擦青砖的声响。瘸子独眼在黑暗中泛着幽光,手中玉珏按进墙缝的刹那,整面墙无声翻转——
竟是口竖着的青铜棺。
“进去。“
棺内空间比想象中宽敞,刻满人形经络图的棺壁上,数百个红点正沿着穴位缓缓游走。林无垢手指刚触到某个“膻中穴“标记,整口棺突然如活物般收缩,挤压得他骨骼咔咔作响。
“这是当年盗墓贼从九渊挖出来的'活体罗经'。“瘸子指尖点在他眉心,“要进秘境,先当半刻钟的死人。“
腐臭味突然灌满鼻腔。
林无垢感觉有冰凉的手指在描摹自己经脉,那些十年间被浊气浸润的穴位接连爆开金芒。棺壁红点发疯似的涌向他的影子,最终在棺底拼出一幅星图——正是血莲教青年怀中的骷髅头纹样!
轰隆!
棺材竖直坠入深渊时,林无垢看见瘸子留在棺盖内侧的刻痕:
玄真盗骨
癸未年七月初七
正是他上山那天的日子。
坠势骤停在某个粘稠的瞬间。
林无垢撞开棺盖,却被眼前的景象惊得窒息——
无数白骨拼接的巨舟漂浮在黑色河面上,船桅挂着人皮灯笼,照亮对岸参天的青铜巨门。门环是两具交缠的骷髅,额心分别刻着“太虚“与“九渊“。
“新来的船资。“
撑船人裹着血莲教制式的玄色斗篷,伸手却是森森指骨。林无垢突然想起怀中的冷馒头,掏出来的瞬间,馒头表面浮现出师父用酒渍画的符咒。
指骨攥住馒头时发出尖笑:“玄真老道的醒酒符?难怪能骗过竹杀阵...“
白骨舟无风自动,林无垢这才发现船身缝隙里塞满青玉扳指,与他扫到的那枚一般无二。
“三年前第七波。“撑船人指节敲着船帮,“血莲教派了四十九人探九渊,只回来个带骷髅头的。“
“活着回来的那个...“
“说自己在秘境里见到了师父。“撑船人突然扯开斗篷,露出爬满尸斑的脸——赫然是十年前失踪的栖霞山二师兄!
青铜门前的祭坛上,林无垢怀中的玉珏自动飞入骷髅左眼。
“太虚引路,九渊借道。“
二师兄的尸身开始溃烂,声音却愈发清朗:“师父总说扫地亦是修行,你可知他扫的第一具尸体是谁?“
门缝渗出的黑雾突然化作利爪。
林无垢本能地运起扫台阶的招式,竹帚不在手,掌心浊气却凝成虚影。黑雾触到金纹的刹那,门内传来万千冤魂的嘶吼:“无垢体!“
“是你娘啊小师弟。“二师兄完全化作白骨,颌骨一张一合,“二十年前玄真下山除魔,带回个血莲教妖女...“
门内射出青铜锁链洞穿林无垢肩胛,剧痛中他看清链上铭文——林氏镇秽于此
青铜门内没有秘境,只有一面顶天立地的八角铜镜。
镜中玄真正在给十岁的他喂馒头,身后却隐约有个被锁链贯穿心脏的女子,脐下三寸亮着气海归墟的金光。
“现在明白为何你能吸纳浊气了?“二师兄的白骨拼成星图,“血莲圣女与正道剑修生的孽种,天生就是...“
镜面突然泛起涟漪,林无垢看见自己扫了十年的石阶——每级台阶下都埋着刻有符咒的指骨,正是他每日清扫时无意间用浊气激活的!
铜镜轰然炸裂时,血莲教青年的锁链卷住他脚踝:“多谢小友带路。“
林无垢反手抓住锁链,十年积攒的竹屑秽气顺着链身暴涌。青年惨叫中现出原形,竟是附着在骷髅头上的百年残魂!
“告诉我娘亲的事。“他踩住骷髅眼眶,“否则我把你砌进问道阶第一千级台阶。“
栖霞山的晚钟比平日早响了半刻。
林无垢攥着血莲教的骷髅头踏出秘境时,山门前的“问道阶”正在龟裂。九百九十九级青石渗出黑血,那些被他扫了十年的石缝里,无数刻着符咒的指骨破土而出,如苍白荆棘刺向云霄。
“孽徒归山——”
护山大阵轰然开启的刹那,十二柄飞剑结成困龙阵。执法长老的叱喝裹在雷音里:“玄真私通魔教,尔身负邪血,还不跪受镇魂钉!”
大殿燃着七盏引魂灯,林无垢被铁链吊在祖师像前,终于看清所谓“正道”的棋局。
铸剑堂主拄着蛟骨拐从阴影走出,竟是西市那个瘸子!他指尖抚过林无垢胸前的金纹:“二十年前各派围剿血莲教,瓜分《太虚引》残卷时,可没人提‘正道’二字。”
锁链突然灌注烈焰。
林无垢在剧痛中看见幻象——当年玄真抱着婴孩杀出血阵,怀中的血莲圣女将半部《太虚引》拍入他丹田。掌门师伯的剑始终悬在玄真后心,直到他立誓永镇问道阶。
“栖霞山用你娘骨血温养灵脉,用你镇压九渊。”瘸子突然割开他手腕,黑血滴入灯油,火光中浮现各派掌门身影,“但血莲教承诺,若迎回圣子,可分我们完整的...”
殿外传来剑鸣。
本该醉死的老君殿方向,三千青竹拔地而起,竹叶如镖射穿七盏引魂灯。玄真的传音入密震得梁柱颤抖:“蠢货!看看你引来的豺狼!”
山门外,血莲教的骷髅幡遮天蔽日。
那温润青年端坐骨轿,脚下跪着被锁魂链贯穿的铸剑堂弟子。各派“援军”的飞剑法宝悬在半空,却无一人出手——他们都在等栖霞山灵气被秽气污染的那一刻。
“贵派的护山剑阵,似乎不太认主?”青年轻笑,挥手间千百枚青玉扳指嵌入问道阶。石阶下的指骨突然调转方向,将黑血引向镇山灵泉。
林无垢挣断铁链冲出大殿时,正看见玄真脚踏竹海而来。老道士的道袍鼓成风帆,怀中《春宫图》展开成山河阵图,那些暧昧纠缠的人形,赫然是各派失传的绝学招式!
“接着!”玄真甩来陪伴林无垢十年的竹帚。
帚柄裂开,露出半截白骨——竟与他娘脐下的气海归墟金纹完美契合。
林无垢握住白骨帚柄的刹那,十年间扫入石阶的秽气倒灌天地。
竹帚扫过之处,血莲教的骷髅幡化作齑粉,各派法宝灵光尽失。问道阶下的指骨破土列阵,竟摆出他每日清扫时无意识重复的“九宫扫尘式”。
“怎么可能...”青年被竹帚虚影按在石阶上,“区区扫地术...”
“是扫心术。”
玄真踩着崩裂的星图走来,手中酒葫芦倾洒的却是灵泉黑血:“你们只当《太虚引》是功法,却不知创此经的血莲祖师,本是扫却心魔的浣尘僧。”
问道阶彻底崩塌,地下露出横贯山腹的青铜巨棺。棺盖上密密麻麻的镇秽符中,林无垢一眼认出玄真歪歪扭扭的字迹——每个符咒的收笔,都是他幼时临帖的笔锋。
血莲教主现身的刹那,林无垢的白骨帚柄突然暴长。
那不是兵器,而是一柄刻满度亡经的扫尘杖。杖头扫过教主黑袍,露出心口与他一模一样的金纹——原来所谓“圣子”,不过是批量制造的容器!
“你娘临终前改了《太虚引》。”玄真突然咳出黑血,道袍下钻出竹根般的金纹,“真正的镇秽之法,是把秽气...”
竹杖突然贯穿两人胸膛。
林无垢看着金纹从师徒血脉相连处蔓延,终于明白十年扫地积攒的秽气去了何处——玄真以身为容器,将天下浊气炼成了护他心脉的金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