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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扫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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扫尘阶
    第一幕入侵



    山间的晨雾还未散尽,青石阶上已响起竹帚刮擦的沙沙声。



    林无垢握着半秃的扫帚,从山腰第一级石阶开始,一寸寸向下清扫。枯叶、碎石、鸟兽粪便,十年如一日地堆积在这九百九十九级“问道阶”上,仿佛连山风都偏爱往此处抛掷污浊。



    “心若不净,如何扫得净天地?”



    师父当年将他领到石阶前时,说的便是这句话。那时他不过是个十岁乞儿,浑身泥垢蜷缩在破庙角落,被老道士用半块冷馒头诱上了栖霞山。原以为能学御剑飞天的仙术,谁料十年间除了扫帚,连半本功法都没摸过。



    竹帚突然卡在石缝间。



    林无垢皱眉俯身,指尖刚触到石隙,却觉一道寒气顺着脊椎窜上来——那缝隙深处竟嵌着枚青玉扳指,戒面雕着九头蛇缠绕的莲花,正是三年前被他亲手扫下悬崖的“血莲教”信物。



    “咔嚓。”



    身后枯枝断裂的声响极轻,却惊得林无垢浑身紧绷。这时辰本该只有山雀作伴。



    竹帚柄悄无声息地横在胸前,他保持着弯腰拾物的姿势,余光瞥见石阶下方飘来一角玄色衣袂。



    “小友倒是勤勉。”



    来人嗓音温润如春泉,林无垢抬头时却瞳孔骤缩——那分明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含笑如画中谪仙,可垂在身侧的右手正滴着血,在地面绽开朵朵红梅。



    “道长让我捎句话。”青年随意甩了甩血渍,踏着林无垢刚扫净的石阶步步逼近,“栖霞山既不肯交还《太虚引》,血莲教便只好亲自来取。”



    林无垢后退半步,竹帚柄已抵住身后石壁。



    他忽然想起今晨异常。



    向来寅时便敲他房门督促扫地的师父,破天荒地宿醉未醒,临别时往他怀里塞了个油纸包,嘟囔着“扫完最后一阶再拆”。



    青年指尖寒光骤现的刹那,林无垢猛地扯开油纸——半块冷馒头滚落石阶,裹在其中的青铜钥匙却泛起青光。



    九百九十九级石阶同时震颤,积攒十年的竹帚碎屑从每道石缝中喷涌而出,化作漫天碧刃!



    第二幕竹杀



    青刃破空时,林无垢嗅到了竹屑的涩香。



    这味道他再熟悉不过——每扫完一级石阶,师父总要他焚香跪坐,将当日扫拢的竹屑细细收进陶罐。十年积攒的碎屑此刻化作利刃,竟比铸剑堂的玄铁更锋锐,贴着青年咽喉擦出一道血线。



    “栖霞山的待客之道,倒是别致。“



    青年不退反进,袖中窜出十二条猩红锁链。那锁链活物般绞碎青刃,却在触及林无垢手中钥匙的刹那发出厉鬼似的尖啸。青铜钥匙骤然发烫,林无垢掌心皮肉焦灼的气味混着血腥弥漫开来。



    石阶突然塌陷。



    不是崩塌,而是九百九十九级青石如活龙翻身,层层叠叠将他卷向山巅。最后一瞥间,他看见青年被暴涨的竹海吞没,玄色衣袖翻飞如折翼的鹤。



    砰!



    后背撞上老君殿的铜香炉,林无垢喉间泛起腥甜。供桌上歪倒的酒葫芦还在滴沥,他师父玄真子鼾声如雷,道袍下露出半截《春宫图》。



    “醒醒!血莲教...“



    钥匙突然迸发青光。林无垢眼睁睁看着青光没入师父眉心,老道士猛然睁眼,浑浊瞳孔里浮出他从未见过的星图。



    “戌时三刻,西市胭脂铺。“玄真子声音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找卖杏脯的瘸子,说'太虚引路,九渊借道'。“



    “可山下...“



    “扫了十年地,还没悟透?“老道士突然掐住他腕脉,林无垢浑身经脉突突跳动,竟显出淡金色纹路,“你以为扫的是尘埃?是这天地间的浊气!“



    殿外传来竹海崩裂的轰鸣。玄真子一掌将他拍向暗门,醉醺醺地举起《春宫图》:“见了瘸子,把这给他看...“



    暗门合拢前,林无垢瞥见师父道袍鼓胀如帆。老道士哼着荒腔走板的艳曲,周身盘旋的却不是真气,而是十年间被他扫入陶罐的竹屑,此刻泛着幽幽碧光,如星河倒悬。



    第三幕市井藏龙



    酉时的西市正飘着桂花香,林无垢却觉得自己像条掉进油锅的鱼。



    他缩在胭脂铺对面的茶寮里,粗布衣裳还沾着竹屑,怀里那卷《春宫图》烫得人心慌。下山前他特意在溪水里照过——十年扫帚磨出的茧子还嵌在掌心,眉眼却不知何时褪了稚气,倒真像师父胡诌的“栖霞山采药郎”。



    “小哥尝尝新炒的松子?”卖干果的老妪突然凑过来。



    林无垢下意识摸向腰间竹帚,却发现下山匆忙,连相伴十年的旧帚都落在了老君殿。这一摸却碰到油纸包里的半块冷馒头,硬得能磕碎牙——和十年前师父诱他上山时塞的那块一模一样。



    “要杏脯,不要松子。”



    沙哑嗓音从背后炸响时,林无垢险些捏碎茶碗。回头只见个戴斗笠的瘸腿汉子,肩上搭着条脏兮兮的汗巾,分明是走街串巷的脚夫打扮,可腰间那串铜铃的纹样...竟与血莲教的九头蛇莲纹有七分相似!



    瘸子独眼扫过他怀中隆起:“太虚引路?”



    “九渊借道。”林无垢喉头发紧,袖中手指已掐住师父教的清心诀。



    铜铃突然无风自动。



    瘸子独眼里闪过青光,林无垢怀中的《春宫图》竟自行展开。画中男女倏地扭曲成经脉走势图,那些旖旎的桃红色化作气脉流转,最终在女子脐下三寸凝成个漩涡——正是《太虚引》失传的“气海归墟”要诀!



    “玄真老儿倒是会藏。”瘸子嗤笑,汗巾甩过柜台,胭脂铺掌柜突然软绵绵倒地。他瘸腿点地跃上房梁的动作比山猴还利索:“追兵还有半炷香,小子看好了——”



    沾满胭脂的指尖在梁柱疾书,林无垢突然看清这铺子的古怪:四面墙的朱砂纹路暗合二十八星宿,柜台下的青铜蟾蜍含着半枚玉珏,正是师父眼中曾浮现的星图一角!



    “九渊有九窍,这是‘贪狼窍’的钥匙。”瘸子抛来玉珏,独眼盯着他掌心血泡,“玄真用浊气喂了你十年,今夜子时若不能引浊入虚...”



    屋顶传来瓦片碎裂声。



    十二道猩红锁链破顶而下,茶寮外传来温润笑语:“小友的冷馒头,可还噎嗓子?”



    林无垢突然抓住案上炒松子。



    十年扫地养成的直觉在血脉里尖叫——松子间的浊气浓得凝成黑丝!他本能地运起扫台阶时的劲道,一把松子撒出竟似星河泼墨,每颗都精准嵌进锁链关节处的莲纹。



    瘸子独眼瞪得滚圆:“以秽破邪?玄真这疯子真把你炼成了人形镇秽钉!”



    锁链崩散的瞬间,林无垢被瘸子拽进地窖。最后的光亮里,他看见血莲教青年踩碎星图阵眼,怀中滚出个刻满符文的骷髅头——与三年前坠崖的那个血莲教徒头颅,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