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12月14日丁丑年冬月十二
江兰生抱着受伤的何燕青来到万福桥六里地处的一座寺庙,门头赫然写着“古大圣寺”,推门而进,庙宇干净却破落寂寥,显然僧众已被遣散。不多时便走出来一位老和尚,见二人此状立即相迎。
“施主快请跟我来!”老和尚赶忙带着二人进了禅房。
佛龛旁有一卧榻,江兰生小心放下何燕青,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起身欲离开。
“不要去,你会没命的!”何燕青当即抓住江兰生衣袖道。
江兰生抓着何燕青的手坚定地从身上移开,这一刻他心意已决。
“老师傅,我还要去救我父亲,事发唐突,但我实在没有办法,她,她暂且就拜托你了!”江兰生双目圆睁,布满血丝的双眼乞望着老和尚。
“阿弥陀佛,贫僧自当尽力,施主多加小心!”老和尚认真道。
见此,江兰生在何燕青一声声哀恸的挽留中头也不回地走了。
……
病床上,三岁的李丰登不知情为何物,此时却攥紧了双拳,眼角划过两行清泪。
仿佛,他就是江兰生。
……
1937年12月18日丁丑年冬月十六
“阿弥陀佛,女施主,贫僧听闻昨日在万福桥,日军又枪毙了几百人,这里怕是清净不了多久了,外面都是日军,现在跑更容易被抓住,很快他们就会来这里,后面你就躲去斋房,斋房下有粮窖,等你进去我便用杂物盖住门板,你且躲上一段时日。”
“那仁信大师你呢,你怎么办?”何燕青焦急道。
“如此我也算功德圆满,女施主不必担心,此地贫僧生于斯长于斯修于斯,眼下,也该成于斯。何况生死一如,你我皆如是。”
“我不懂,我不想仁信大师你死。”
“阿弥陀佛……”
……
1937年12月21日丁丑年冬月十九
随着一声佛号,紧接窖外几声枪响,窖底的何燕青捂着嘴,悲痛地抽泣着,仁信大师终究还是圆寂了。
窖外的脚步声越来越接近窖口,而后又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何燕青知道,这是日军开始搬动杂物了。
“爹,娘,兰生,老师,同学们,仁信大师,还有……”何燕青脑海中闪过一个个人影,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回忆如同珍藏的宝藏,一个一个一件一件地细细念起,仿佛美好的过往能够最大程度上减轻死亡的恐惧。
“我,来了。”
匕首划过脖颈,殷红的壮烈撒满身旁的佛龛,极度的疼痛过后,何燕青脑海中满是江兰生曾经与她嬉笑打趣的画面。
“叫你姑娘来扫地,你拿起笤帚舞把戏。叫你姑娘来闩门,你拿起门闩乱打人。乱打人、乱打人,你这个姑娘嫁不掉人……”
“再说,再说就揍你!”
“来呀,揍得到我我就娶你,揍不到我你就嫁给我,略略略。”
“呸,江兰生你找打!”
……
何燕青的瞳孔逐渐涣散,耳畔传来模糊的破门声和粗暴的日语,之后,她再也听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