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关市,第一人民医院,五点三十七分。
狭长空荡又昏暗的走廊。
长椅上,墨执弓身而坐,骨感修长的手指紧紧捏着一张病单。
因用力过大,指尖已经泛白发青。
微卷墨发下,细长繁密的睫扇微微抖动,两滴泪水无声从脸颊滑落,在病例单上几个醒目的黑字上,摔碎,绽开。
那几个醒目的字,赫然是——骨性恶性肿瘤,前期。
在医学上是这样命名的,但人们通常叫它骨癌。
所幸,现在还只是前期,如果积极配合治疗的话,痊愈的希望还是很大的。医生和护士,是这样和墨执说的。
墨执笑了笑说,“我没钱。”
医生护士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把病单随手丢在垃圾桶,墨执微微佝偻着身子,一步深一步浅地就出了医院。
走到街边,墨执破天荒的打了个车。
等待的时间里,他点燃一支烟,思绪浮沉。
前世的墨执不过是地球上的一个社畜,直到加班猝死,穿越到了这个名叫沐球的星球。
穿越过来已经快二十年了,是一场梦也好,一场旅游也罢。
不管怎么样,草根长成参天大树的戏码,还是没能降临。
不知抽了几支烟,最后一次捻灭手中的烟,墨执收回思绪,车已经抵达目的地。
他推门下车,叹出一口浊气,看向不远处的高档小区,拨通电话。
嘟嘟声响了半天,对方才接起。
“干什么?”中年男性不耐烦的声音,从扬声器响起。
“老板,我在你家楼下,你下来一趟吧。”墨执说,“有事情找你,很重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还是应下。
十分钟后,一个大腹便便满脸横肉的中年人叼着烟,从小区走出。
他裹了裹身上的貂皮大衣,目光不善的看向墨执。
“你最好有事。”
墨执上前,笑容可掬。
“老板,麻烦把拖欠了三个月的工资给我结一下吧。”
老板缓缓皱起稀疏的眉毛,上前一步,盯着墨执,“你来,就为了这?”
墨执点头。
倏地,一个巴掌毫无征兆的落到他脸上,将他抽了个趔趄。
“你踏马的是不是有病?”老板指着墨执的鼻子骂道,“我刚洗好澡,正准备草人呢!妈的,扫老子兴,老子弄死你,你信不信?”
墨执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痛,内心不由得涌出一阵强烈的屈辱和不平。
老板的父亲是联邦高层,不存在举报的可能。或者说,以他的身份很难。
“回家吧。”老板摆了摆手,“年底结清。”
语罢,就欲转身离去。
但衣角忽然被人拉住,他回过头对上墨执炯炯的目光。
“我得了癌症,等不了那么久,还请把钱给我。”墨执眼眶发红,声音略带恳求。
“癌症怎么了?耽误你干活吗?”老板丢掉烟蒂,抬手又是一巴掌。
硬生生吃下这一巴掌,两秒后,墨执缓缓抬眸,幽深的眸子凶光毕露。
他一字一顿道,“我快死了,我要钱。”
老板见到这样的墨执,微微愣神一瞬,但随即就暴怒起来。
从他见到墨执起,墨执就沉默寡言,逆来顺受,任凭自己怎么压榨也毫无怨言。
而现在他居然对自己这样说话。
一个卑贱的贫民……到底是怎么敢的!?
他猛的暴起,一脚踹在墨执腹部。
墨执吃痛匍匐在地上,手指死死的抓着地面。
“再给我干三个月,我能把工资给你,否则想都别想。反正钱也不够你治病的,不如干完三个月,自己去死,把钱留给家人。”老板居高临下看着他,语气不屑道。
墨执站起身来,死死咬着牙齿,压着声音怒道,“给我钱。”
“你不要敬酒不吃……”
老板话没落下,一颗拳头倏地在他视线放大。
砰的一声。
老板倒在地上,疼的龇牙咧嘴。
待他缓过来神时,一把熠熠的匕首,已经架在脖颈。
墨执贴近他,沉声开口:“我已经是将死之人,是你逼我这样的,我不介意死之前杀死你!再重复一遍,我只要我的钱。”
匕首划开老板皮肉,开始有殷红的血液溢出。
脖颈传来冰冷的匕首撕裂皮肉所产生的刺痛和灼热,老板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不得不承认,就算是坐拥家财万贯家财万贯,地位超然的他,也会因为一个毫不起眼的小人物而感到最真挚的恐惧。
他身子微微颤抖着,再也不复往前的高高在上的气质,眼神中也没了令人作呕的不屑,取而代之的犹如萨摩耶一般清澈的眼眸。
上位者与下位者身份,在这一刻被短暂的颠覆了。
“把我的钱给我!”墨执死死咬着牙齿。
“给,给你,我给你。”老板磕磕巴巴,声音颤抖,“要多少都行,我全给你,你别冲动……”
“我只要我应得的钱,三个月,一共27000。”墨执说。
“好!好好好,我给你转,我给你转三万。三千算是辛苦费了,你别冲动,怎么样都行。”
老板说着就急忙掏出手机,给墨执转了三万元。
墨执的工作是搬运工,一天最少要搬20吨货,全年午休,一个月9000元,并不多。
亲眼看到老板把钱转到自己账号,墨执用力往他那张油腻肥脸上甩了一巴掌。
“收起尾巴做人吧!”
语罢,他站起身来,朝远处快速遁去。
直到跑出了二三十米远,老板气急败坏的怒骂声才响起。
“妈的!你妈的!!!墨执,你给我等着,我非把你碎尸万段!”
墨执脚步没有停留,不一会就消失在他视线里。
跑了有二十分钟,在一处隐蔽的角落,确定没人追来后,墨执才停下身形,缓缓靠坐在墙边。
他面色痛苦地大口呼吸着。
剧烈运动导致骨癌发作,身上每一块骨头,都痛的钻心裂肺。
甚至不知为何,他额骨处居然有阵阵灼热和肿胀感。
探手抚摸了一下,额骨两侧已经不自然的微微隆起。
墨执仔细回忆了一下,不记得有伤过那里。
但他片刻后便颤抖着掏出一根廉价香烟,叼在嘴里。
事已至此,先抽根烟吧。
反正都是要死的,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啪啪啪……”
打火机不断产出火星,却始终没有火苗窜出。
“操……操!”
他怒骂着丢掉火机,十指扣着头皮烦躁地抓挠。
良久,他终于平复下来。
拿出手机,找到一个用着动漫头像的联系人。
给她转了31010元,又用抖动着的手编辑消息。
【小雪,下辈子我再娶你。这些钱,你拿去给你弟弟看病吧,虽然不是很多,但都是干净的,不会有人找麻烦。】
【还有……你把孩子打了吧,你一个人不好照顾的。我死后,你要找一个爱你的,你爱的男人好好过日子。孩子生下来的话,不好。】
【我爱你。】
刘雪是他的恋人。
算是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爱他的人,也是他唯一挂念的人。
前不久,刘雪怀孕了。
是他的孩子。
但他没有办法了,他要死了。
小雪还是要活着,这个孩子生下来的话,小雪的日子,不会好过的。
他不忍心自私的决定在这个世界留下自己的孩子,从而令小雪的下半生毁了。
墨执抽了下鼻子,缓缓站起身来。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起。
【墨执,你怎么了?】
【???】
【你说话啊!】
【为什么一下给我转了这么多钱?还有零有整的?】
【墨执???】
墨执默默看着,直到手机弹出小雪打来的电话。
墨执依旧没有接,他低着头,沉默的走着。
不知多久,他来到天桥。
深秋的天气很凉,北风吹地呼啸,刺骨酸心。
望着身下湍急的河流,墨执摊开双手,墨发衣摆随风摇曳。
“去你妈的……”墨执轻声骂道。
深吸一口气,就要往下跳去。
但就在这一刻,一股无法言喻的悲伤和留恋从心口涌出,彻底将他淹没。
他双眼不受控制地有热泪奔涌而出。
他试着找到悲伤的源泉,直到看到内心深处温暖角落的女子。
那是刘雪。
“好想在死之前再见你一面……”
手机又在这时响起,墨执这才发现,刘雪已经给他发了上百条信息。
其中大多数都是要见他。
字里行间透露着焦急和关切,真情流露。
墨执笑了笑。
【好,我在立江二桥,你来找我吧。】
发送后,墨执收起手机,拦下一辆车,借了个火机,坐在阶梯上,一根接着一根抽着烟。
直到大半包烟都抽完了,一辆车才在他身前停下。
一个约莫二十二、三岁的女子从车上走下。
她一袭黑色风衣,头发散落着,满脸焦急的来到墨执身前。
是刘雪。
她的长相并不算太好看,不过也算会打扮,倒也是个温柔大方的美女。
不知是不是滤镜的原因,在墨执心里她是世界上最美的女孩。
墨执微笑着抬头,看向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子。
“你来了啊。”
“怎么了!?”刘雪握住他冰凉的手,满脸关切地问,“墨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寻死啊!你跟我好好说好不好?”
墨执笑容凝固,眼神渐渐浮现出一抹痛苦,“小雪,我得了骨癌。虽然是前期,但我没钱治疗,我要死了。”
刘雪微微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一抹温柔的笑容,“没关系,前期而已,可以治的。”
“可是我们没钱……”墨执话还没说完,就被刘雪打断。
“先上车吧,这里太冷了。听话,跟我走。”刘雪不由分说的把他拉上车,递给他一杯热咖啡。
墨执把咖啡捧在手里,眸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攀上了一层热泪。
这种温暖的感觉,是他最割舍不掉的。
“谢谢。”墨执抿了一口咖啡,轻声道。
但这次,刘雪没有说话,只是诡异的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