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往日留下的脚印,赵予随手拔下路边一根草叼在嘴中,爬上了临琉岛的最高点。海岸线上的礁石一览无余,而岛屿的末端也隐约收于余光。他无数次地巡视了这养育了他而又永远囚禁了他的岛屿,目光跟随着那逐渐变小,消失于海岸线的海鸥,心思逐渐飘散。
这座岛上只有几百号人,土地贫瘠到很难种出什么,人们以捕鱼为生。有一些人会在岛上做工,比如赵予就继承了村中木匠的手艺,会一些补船造船的手艺。可是他确从未自己造过船,原因是人们只会在近海处打鱼,从不出远海,船也很少损耗。而那些误入远海的人,大抵是人和船一起消失。人们对远海的情况讳莫如深,对此的说法都很零碎且难以信服。但是所有人的共识是一定不能出远海。远海一定存在着什么,一般晚上风从岛上往海吹,但在有大风的夜晚,如果吸了太多从海那边刮来的空气,人就会升起一股莫名其妙的焦躁与不安。
然而赵予在这里过了19年一成不变的生活,早已经无需海风就已经对周围的一切感到焦躁了。或许,这也和他并不是岛上的原住民有关。他是被海水冲上来的,当时他的出现还给岛上的人带来了极大的刺激,毕竟活人能在海上漂浮那么久被冲上来这件事也是闻所未闻的。人们纷纷议论,一些人认为可以把他献祭给渊海之神,具体操作就是放一个木筏再将他送回海里,一些人则认为他是神的赐福,将他养育长大可以给岛上带来好运。最后,是岛上的老巫医发话收留了他,才算是决定了他的去留。
老巫医可是岛上一个让人又敬又怕的存在,他既会治病,也掌管着岛上敬神祭祀等事务。还要兼任岛上的木工,不过会做木工的倒是不止他还有几人。人们平时绕着他走,生怕自己哪天成为活祭品。同时教导孩子远离他,因为按照岛上的规矩,他想收谁为学徒,那个孩子是无法拒绝的,他必须接任下一任巫医。当然,赵予才不会听信这些,他知道现在老巫医都是拿一些木制雕塑当祭品,不然他也不会耳濡目染之下学了木工。然而老巫医稍微教了他一些治病的草药,却从不让他触碰和神有关的事物。人们都猜测赵予要接任下一个巫医,只有他自己明白他没有被老巫医选为接班人。
远处传来的海鸥声闯入耳间,打断了他的思绪,不知不觉间,他已经走下了这个不过300米的小丘,恍惚间,他看到前方海岸礁石上有一个突起,他好奇得往前凑,然而一个看起来泡在水里很久,肤色发白的尸体映入眼帘。
赵予马上停下脚步,做出了这里的人们遇到溺尸时都会做的姿势,低头将左手握拳放于下巴前,祈祷渊海之神将他的恩赐收回。在这里,被海水冲上来的东西都被视为渊海之神的恩赐,不过至于像尸体这样的东西,人们怕是无福接受,于是便祈祷渊海之神收回。不过赵予心里却没有这么想,“我们早已被神抛弃”这可是从老巫医那听来的原话,甚至于渊海之神是否真的存在,赵予心中都要打一个问号。
“等回去的时候再告诉老巫医,让他召集几个人处理掉吧”,他远远绕开这不详之物,心里比起恐惧,更多是有些作呕,尸体这种东西在岛上生活总是会碰上那么一两具的,他早已过了害怕的年龄。上了自己那小木船,赵予把网叠好放进船舱,又检查了一遍桨和绳索。海风裹着咸腥味拂过面颊,他深吸一口气,推着木船向海边走去。
潮水轻轻拍打着沙滩,赵予把船推进浅水区,翻身跃上船板。木船微微摇晃,很快又稳稳地浮在水面上。他解开缆绳,划动船桨。接着双手抓住渔网边缘,用力一甩。渔网在空中展开,像一朵绽放的花,缓缓沉入水中。
划船向前,感觉从网传来的拉力变大,他准备收网,可这时,突然刮起了风,风越来越大,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赵予迅速收起渔网,握紧船桨。木船在浪涛中颠簸,咸涩的海水不断拍打在脸上。他咬紧牙关,努力调整船头方向,想要避开正面的风浪。
“哗——“一个巨浪扑来,赵予感觉整个人都被抛了起来。他死死抓住船舷,双腿用力夹住船板。海水灌进船舱,打湿了他的裤腿。又一个浪头打来,这次赵予没来得及调整方向。木船被掀得几乎直立,他感觉自己的后背重重撞在船板上。咸涩的海水呛进喉咙,他剧烈地咳嗽起来。
“怎么突然会刮起这么一阵风”他心里诧异,“早知道就不出来了,都怪之前那具尸体。”他不满得想着,还好风并没有将他吹入远海而是将他往岸边带。这风不对劲,怎么大白天这风也要影响心智了。赵予甩甩头,将负面情绪赶出脑中,专注于给船减速,防止触礁。
终于,周围的浪逐渐变小,船航行的方向也稳定下来,至于渔网早已不见踪影,赵予费力地划着桨,将船停靠下来,踩上岸边礁石,准备返回去拿新的渔网。
然而,眼前的一幕让他停下了脚步。
不知不觉间,他停在了那具“尸体”的附近,那是一个年轻女性,一头如海藻般浓密的长发,随意披散在沙滩上。身体虽然泡的发白但并未浮肿,衣服竟然完好无损,沾着红色的海藻,海浪打上来,那些海藻随海水飘动着,看起来略带一点诡异。
等等,赵予揉了揉眼睛,不对,她的胸脯还有一点起伏,看起来这还不是一具尸体。
他接触了一下那个女性的手,还有温度,然而这样并没有唤醒她,看起来是吸入了不少的水,他试着双手挤压她的肺部排水,正当他以为没救时,女人突然咳嗽起来,吐出了大量的水。赵予赶紧松手,生怕女性发现自己接触了她的胸部。
女人的眼睛稍微睁开了一点,从那眼睑的缝中透出一抹蓝色的瞳孔,赵予感到一丝诧异,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她的衣服,一件长袍,表面绣着暗纹,领口别着一枚天蓝色水晶胸针,和她的瞳孔一致,仿佛从天空截取了一点色彩,竟然和老巫医所讲的故事中对女巫的描述一致。
赵予思考片刻,对那位女巫说:“你能起来吗?”
然而女巫只是眼皮略微颤动,示意她能听到他说话,但现在已经虚弱到无法靠自己起身了。
“那你先躺在这里,等我叫人把你抬回去。”赵予看向这位女巫,等待她的回复,然而她没有任何回应,赵予便当她是默许了,立刻奔向村子里寻求帮助。
他找到老巫医,老巫医听闻表示诧异,让赵予找两个人带一个木筏将她抬回来,自己留在这里配置一点药。
说罢,赵予便拉了两个年轻人将她抬回,那两个人还一边夸赞说这个姑娘长得还不错,赵予赶紧轻声提醒他们这可是女巫,小心到时候她整你们,两个年轻人则睁大眼睛对视一秒,压低声音,惊奇得问他是怎么知道的,以及这世上真的有女巫之类的吗,赵予则四两拨千斤得回答说老巫医告诉他的,他们低下眼睛不再说话,生怕惊扰到这个神秘的女巫。毕竟老巫医的话,村中无人敢质疑。
将女巫送到老巫医手里后,老巫医用勺子喂了她一点刚刚制作好,还冒着许多气泡的红色药汁,之后便让她躺进兑好温度的热水中,赵予好奇得问巫医女巫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巫医则仿佛是描述一个常识般的语气得回答,说她只不过是多呛了点水,并且筋疲力尽了。并抬手示意他不用再问多余问题了,可以等她能说话后再亲自问她。
听罢,赵予也只好退出,去寻找新渔网,再次出海捕捞今天他和老巫医的口粮,看起来今天还要再加一张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