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浓雾如薄雨,充斥在整片森林。
森林中心,一座数十米高,由拱状树枝上形成的穹顶上,挂满雾凝成的水珠。
水珠吸附融合着空气中飘浮的灰烬,而后坠落,被大火蒸发成丝丝白气。
拱顶下,一座燃烧的旧式砖墙仓库,如同永不熄灭的创世火炬,无休止地蒸发着雾气水珠。
热浪扭曲了光线,让仓库变得模糊不清,却有道身影在这火场中越来越清晰。
一只消瘦苍白的赤脚,迈出仓库大门,踩在干硬开裂的大地上。
他浑身是水,齐耳的黑发保持着诡异地湿润,紧贴在他的鬓角,没有丝毫的蒸发,仿佛烈火与他无关。
两道狰狞的伤疤从鬓角延伸到肢体,不忍般避过了清澈精致的五官,让苍白可怖的面容中还带着令人惊讶反差。
“我又……死了吗?”
他恍惚地呢喃着,一步步从仓库中踉跄走出。
轰轰……
火在烧。
他站在仓库门口,呆滞半晌后双眼逐渐聚焦,变得清澈。
那双漆黑的眸子查看了自己的身体,确认完好后借火光扫视四周。
所见之处,尽是高耸的杉树,它们并不笔直,而是扭曲挣扎着向仓库正上方汇聚,形成令人压抑的穹顶。
“这是哪?”
四周诡异得景象让姜鸣心中隐隐不安。
刚刚兼职的仓库里烧起大火,他被压在变形的货架下,意识恍惚中他脱困而出,回过神已经站在这里。
现在,周围陌生的一切证明了他的死亡重生。
咳咳咳……
姜鸣抬手捂住嘴,一抹腥红喷在掌心,虚弱狂涌上来,身体一歪险些瘫软在地。
他强打精神稳住身体。
身体极度虚弱是每次死而复生的后遗症,他需要尽快找到合适的地方休息,不然很有可能因为虚弱再次死亡。
姜鸣不敢耽误时间,一旦短时间再次重生,他将失去记忆。
对于不会真正死亡的他来说,遗忘最为致命。
姜鸣以仓库为中心,按记忆选了一个方向后往森林走去。
这个方向对应的是上京大学宿舍区的方向。
每次复活的地点周边环境会和上次死亡时相似,选择宿舍的方向,那对应的位置也会有建筑。
这是他数次重生积累的经验。
在他踏进扭曲森林的一瞬,身后燃烧的仓库像失去了支撑。
一阵狂风尖啸间彻底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姜鸣看着这一幕,平静转身,走进森林。
·······
森林中数人穿着灰麻斗篷,拿着火把,腰间左右各别着两个麻布袋,无视浓雾对视线的干扰骑马飞驰,全速在森林中穿梭。
手中火光拉成横线,忽明忽暗,在黑暗中闪烁。
姜鸣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他原本想按经验,找到对应安全的位置躲躲,但这次情况不同。
他不仅没能找到一个安全的栖身处,甚至很快连方向都无法确认。
当他见到一队移动的火光时情绪不免激动起来。
他迎着火光走去,可还不等相遇,那群人突然调转方向,速度极快的离开。
姜鸣大声呼喊,而马蹄声裹着迷雾很快远去,根本听不到他的声音。
姜鸣无奈只能拖着身体,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走去。
不久,他站上一条数米宽的林间土路,看不清前后,地上还残留着马蹄印,可以确定这就是刚刚那队人走过的路。
可惜湿润的地面不能清晰保留下马蹄印,他无法确定对方刚刚离开的方向,只能凭直觉沿着路走。
夜冷风寒,姜鸣沿着林间土路走着,十几分钟后,他来到一座小镇。
整座小镇一片漆黑,只有不远的高处有灯光,隐约还能看见一座高塔的轮廓。
五分钟后,姜鸣终于看清了光的来源。
这是一座规模并不大的罗曼式教堂,由石头垒砌而成,布满苔藓,古朴而庄重。
姜鸣颤抖着身体走上台阶,依靠身体的重量推开大门。
教堂内空荡无人,没有人发现突然到访不速之客。
走进教堂,他靠着大门将门关上,冷风彻底被隔绝,教堂内的温暖开始包裹他,让他舒服了些。
他靠在大门上边积攒体力边打量教堂内部。
这座装饰并繁杂的教堂,如无数教堂一样,只有蜡烛、长椅和墙壁穹顶上的手工壁画,只是比他见过的都更古老些,
姜鸣视线没有停留,但很快他就失望了。
这里没有他最需要的东西。
食物。
姜鸣喘着粗气,从大门上硬撑起身体,艰难地往长椅走去。
他来到长椅旁,手扶在靠背上,僵硬地坐下时,身体突然一顿。
一阵花蜜似的香气忽的钻进姜鸣的鼻腔,甜腻还带着浓香的蛋白质气味瞬间击中了他的大脑,原始且汹涌的欲望喷发而出!
他的鼻子不断抽动,似乎要吸干这股不知哪里来的食物香味,接着他动了。
他的动作步伐因寒冷乏力变得极不协调,却又坚定着循着香味走去。
昏暗空荡的教堂中,他好似被鲜血气味吸引的丧尸,动作卡顿抽象地走向此刻他最需要的东西。
壁上的众神忽明忽暗,墙上十数盏壁灯中灯火跳动,像一群狂热的信徒期待着欢呼着,注视着姜鸣来到教堂前端。
他用双手支撑无力的身体,循着香气半爬半走上了台阶,终于看到了香味来源。
那是一池银水。
两米长一米宽的水池中,盛满闪耀着奇异银光的液体,花蜜般香味便是从这散发出的。
姜鸣尝试着弯腰伸手捧起银水,银水质地没有液体的流动性,更像是果冻,在他手心凝成一团。
浓郁的香气让姜鸣瞳孔缩小,他的手和头同时一仰,银水滑入他的口腔喉管,灌进他的胃中,滑嫩的口感和合适的温度瞬间带来极大的满足感。
一捧银水没有一丝遗漏被他吞下。
姜鸣仰着头,放下手,眼神逐渐涣散,雕像般一动不动。
下一刻,他长呼出一口气,一头栽进水池中。
他没有溺水,反而像在自助餐,在其中大口咬了起来,大量的银水被他吞下,塞满了他的口鼻,却没让他窒息。
而他没注意到的是,银水也沸腾起来,似有生命般伸出无数触手,钻进他皮肤。
姜鸣溺在银水池中,很快失去所有理智。
直至,银水消耗殆尽。
只剩姜鸣躺在干涸的池底,蜷缩着……
……
天色微亮,雾气开始散去,姜鸣昨夜遇到的那队猎人回到了小镇。
“如果真的有与恶魔作战无往不胜的天使,那一定就是科尔队长,对不对!”
“对!”
“有科尔队长在,恶魔很快就会重新下地狱!”
……
众人骑着马在科尔身后欢呼吹捧着,而科尔严肃的面孔却没有一丝松懈,仿佛他还置身在那非人的战场上。
大家早已习惯了科尔冷淡的脾气,自顾自说笑着。
中间路过一些民房,陆续有猎人下马回家,他们将身上的麻布袋解下来,挂在科尔的马背上。
等科尔骑着挂满布袋的马到教堂门口时。队伍只剩下他一人。
他翻身下马,将身上一个麻布袋绑在马身上后,冲马屁股一拍,马儿很知趣地自己往教堂后走去。
看着马腿身上那道皮开肉绽的伤口,他又想起了一双被恶魔生吞的年轻人的空洞眼睛。
科尔回过神,看了看腰上剩下那个绣着纹章的袋子,径直推开教堂大门,将身上的铠甲卸下,放在长椅上,露出了他的黑色常服。
三十三颗紫红色纽扣,合身的剪裁,朴素有力不失庄重的修饰,构成了这件在教廷中心也难得一见,象征着主教的神职常服。
而此刻,它穿在这座人口仅有数百的小镇神父身上。
他将绣有纹章的麻布袋拎在手中,往教堂正前方走去。
教堂正中壁画上,圣母在画像中怀抱圣子,象征新生与苦难并存。
科尔眸光深邃,虔诚注视着画像,一步步走向这座古老教堂中最古老的物品。
那是一副由整块巨石凿成的石棺,传说中因曾盛满圣血而被赋予神力,至今已有千年的历史。
千年前的传说真相已不可追溯,但经它所产生的圣水的确是唯一真正拥有神力的圣水。
这种圣水能净化被邪秽污染的灵魂,让受难者得到解脱,石棺也因此称为圣池。
随着科尔一步步走上台阶,他将手中的麻布袋解开,当他右手伸进袋子中抓住了什么时,他闭上了双眼。
在一片黑暗中,他凭借肌肉记忆走完最后两级台阶,又走了五步后停了下来。
科尔确定自己正站在圣池前,于是抬起右手,左手顺势一扯将布袋扯掉……
科尔薄削的嘴唇不自觉抿紧,眼皮不忍地颤动,缓缓松开手。
咚……
骨碌碌……
没有熟悉的水声,反而是一声闷响,像砸在了石板上的声音。
怎么回事?
科尔眉头皱起,缓缓睁开双眼,眼前模糊到清晰,一副空荡荡的石棺摆在眼前。
!!!
科尔下意识闭上眼,不敢睁开。
直到心里祷告数次阿门之后,给视线放出条缝。
祷告没起作用,他还是看到了比恶魔大军更恐怖的一幕。
这池最古老最神圣最强大,强大到就算稀释到千分之一仍具无比神力的圣水,竟消失的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少年……
他是身经百战的猎魔神父,是教廷唯五的高阶主教,是帝国边境最后的保护神,是圣池得守护者……
而此刻,他却不知道自己该说点什么……
或是做点什么?
毕竟他是人。
是人,怎么能捅这么大篓子?
……
姜鸣醒了。
他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于是清醒过来,一起身就发现一个神父模样的外国人正神色严肃复杂的盯着他。
那双琥珀色的深邃眸子在看到他的一刻,像刺出圣光长矛,让姜鸣心里一阵阵发毛。
空气死一般安静,姜鸣决定先打破这要命的气氛,不然他担心自己会尴尬到一头撞死去重生。
“Are you ok?”
?!
话一出口,姜鸣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捂着自己的嘴。
这嘴怎么回事?怎么想的是Chinese开口就变成了English?
难道是……
姜鸣想起令他失去神智吞食的银水……
科尔不语,他盯着姜鸣的脸,表情闪过一丝诧异。
科尔弯下腰,从石棺中抓起一个长着黑毛的东西,放在手中,仔细端详。
教堂灯光昏暗,姜鸣看不清他拿的是什么东西,想必是刚才砸到他的东西,于是稍凑近了些。
可当他看清砸自己得是什么时,顿时头皮发麻,呼吸都停了,不敢喘息!
科尔手中的黑毛物体分明是一颗人头!
科尔余光瞟到姜鸣,问他:“你是……谁?”
“我是……我。”姜鸣有些结巴,“不然……能是谁?”
科尔将人头转过来,这颗死不瞑目,苍白无魂的人头便对准了姜鸣。
“那他是谁?”
姜鸣看到人头的长相,大脑“轰”得一声一片空白。
那颗人头分明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