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黄岭镇。
“哎,您听说了吗,前几天,草药村发了山洪,一村子全被淹了。镇上的齐宗主心善,还派了人去救,结果啊,连个全尸都没找着,造孽哟——”
“造孽?我看啊,是报应!那些个挖药材的穷鬼肯定是发现了宝贝,招来了杀身之祸吧!”
“哎,话可不能这么说。您又不是没看过,那些个来这儿卖药材的村民,个个穷得叮当响,卖的也都是些大路货,这能捡到什么宝贝?而且啊,我听说,镇上的李瘸子那天去给人看病,恰巧路过那村子,回来就吓得发了几天高烧,逢人就说那地方中了邪,下的雨都是黑色的!”
“得了吧,李瘸子的话你也信?老东西都七老八十了,指不定哪天就进了棺材板!比起这个,徐老弟,这村子没了,今年冬天药材可紧俏得很,听说,你手里还囤了批好货?”
“哪里哪里,我这小本生意,哪比得上您的气魄!哈哈,来来来,喝酒喝酒——”
镇上最气派的醉和春酒楼里,两个大腹便便的商人正忙着推杯换盏,一旁的食客也对那场山洪议论纷纷。没有人注意到,跑上跑下忙着收拾的瘦小伙计低头不语,眼神里充斥着痛苦与愤怒。
这个少年,正是林风。
五天前,林风从昏迷中醒来,眼前被一片黑暗笼罩,从鼻子到胸口一阵火辣辣的疼痛。等他甩去脸上的泥土,才看清眼前的景象:雨已经停了,自己被泥石流冲到了村外的一个土坡上,较高的地势让自己的口鼻没有被泥巴堵死,这才幸运地捡了条命回来。可环顾四周,惨白的月光下,村子已被夷为平地,像一座巨大的坟场般寂静无声。爹娘不知所踪,只在他怀里留下了一根铜烟杆与一只银手镯。
林风珍重地收好东西,转头找了把锄头,在原地拼命刨了起来。锄头断了就用手挖,指甲裂了就用手肘去撬。林风挖得双手鲜血淋漓,却仍旧一无所获。黑色的泥土像黑雨一样冰冷刺骨,冻硬了的泥层比石头还硬,林风根本挖不动。再继续也没有意义,更何况,那些可怕的东西很可能会卷土重来,自己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天边晨光微熹,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林风凭着记忆,向家的方向磕了三个头,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去。
“爹,娘,孩儿不孝,只能先走为上策。可是,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辈子,我一定会让那些东西血债血偿!”
天地间,一片萧然,只有太阳见证着一个少年深入骨髓的誓言。
从村子离开后,林风留了个心眼。他丢掉了那件厚棉衣,又用河水洗干净了身上的泥土与血渍,最后捡了个破碗,绕远路进了隔壁的黄岭镇,混在了一大群乞丐中间。由于心疼儿子,林岩很少带他来镇上卖药材,因此林风不担心被认出来。讨了两天饭,林风饥肠辘辘,于是来到醉和春酒楼,用麻利的手脚给自己挣了份跑堂伙计的差事,这才勉强混饱了肚子。
日头偏西,酒足饭饱的食客纷纷离去,留下一大堆碗碟等着收拾。林风跑上跑下,收完东西又擦桌子,还要收拾一片狼藉的后厨。几个年长的伙计对这一切视若无睹,悠闲地坐在那儿闲聊,丝毫没有搭把手的意思。林风很清楚,自己初来乍到,必须要学会适应这一切。
林风在厨房里忙了半天,终于能歇口气。一旁丢着几个煎糊了的饼,扔了实在可惜,他小心地收了起来,准备补充下伙食。一旁的泔水桶满了,又得他去倒。林风打开厨房的后门,费劲地把桶子提了出去,沿着水沟倒掉了剩饭剩菜。后门处连接着一条巷子,路边坐着几个年老的乞丐,有的瘦骨嶙峋,有的断了条腿,眼巴巴地等着过路人一点施舍。见酒楼倒了剩菜,乞丐们连忙颤悠悠地挪了过来,抓起还没被水泡烂的馒头就往嘴里塞。
看着眼前的一幕,林风感觉心都被揪了一下。尽管自己现在有了饭吃,但乞讨的那两天,还是让他尝到了人世的辛酸,而眼前的这些乞丐,一辈子都过着这样的生活。想到这,林风从怀里掏出那几张饼,小心地递了过去:“吃这个吧,这是他们没动过的。”
乞丐们愣了一下,随即便红了眼眶,一边抹眼泪一边接过林风手里的饼。一圈发完,手里还有剩的。犹豫了一下,林风拿起饼向墙边走去。
墙角处,坐着一个矮小的老者。几天前,林风就注意到了他。与其他人不同,老人从不去晒太阳,而是一直呆坐在这里,林风甚至怀疑,对方就没有移动过位置。老人身上披着灰色的破布,腰间别着个袋子,加上低矮的身量,远远看过去还以为是谁丢在这里的一袋杂物。
林风走到老人跟前,小心地把饼递了过去。对方低垂着头毫无反应,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正当林风犹豫要不要叫醒老人时,老人却突然出手,迅速从林风手里抽出一张饼,随即自顾自地吃了起来,连眼睛都没睁开。
“哎,你这人倒是自来熟,话也不说就吃了!”一个年轻些的乞丐有些不平,“人家小伙子好心,你就不能说句漂亮话?”
“没事没事。”林风笑着摆摆手,把剩的一张饼揣回怀里,转头提着桶继续干活了。
随着后门被轻轻关上,巷子里恢复了平静。难得填饱了肚子的乞丐们坐在太阳底下,眯着眼打起了瞌睡。谁都没有看到,坐在墙根下的老者猛地睁开了双眼,眼睛里,一抹红色一闪而逝……
临近午夜,送走最后一批客人,酒楼终于关门休息。老板带走了今天的收入,让林风在二楼打地铺睡觉,顺便看管店铺。
已是秋季,尽管白天暖和,夜晚却多了些渗人的凉意。林风躺在被子里,小心地从怀里拿出了那两样东西。月光下,铜烟杆和银手镯散发着温润的光泽,看着看着,林风又流出了泪水。
“小子,你想复仇吗?”
“谁?!”林风吓得大喊出声,差点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他惊魂未定地向窗户看去,竟看到一个矮小的人影坐在窗台上,直勾勾地盯着他,正是白天见到的那个老者。
“你、你说什么?”林风稳下心绪,装作没听懂的样子,“你是要吃的吗,后厨应该还有……”
“呵呵,你小子人不大,装傻充愣的本事倒是不小。”老者不为所动,沙哑的声音却让林风如坠冰窟,“可惜了,天赋不错,却遇上这种事。我猜,那是你父母的东西吧?你身上残留的魂气,和那两样东西上的可是一模一样……”
“你想要什么?”眼见对方步步紧逼,林风也不打算隐瞒了。虽然老者说的东西他没有完全听懂,但看样子,自己的来历显然已被对方识破。林风不想动手,但如果对方咬死不放,自己必须考虑最坏的结果。
“不用那么紧张,小家伙,我想要什么,得取决于你能给我什么。”老者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问你,你想给你父母报仇吗?”
“想。”林风毫不犹豫地回答。
“哼,回答得倒挺干脆。”老者露出轻蔑的笑容,“那好,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林风一言不发,只是握紧了拳头。
“怎么,不服气吗?我来告诉你好了,这片大陆上,有数不清的宗门势力,高手更是如过江之鲫。你永远不知道,你招惹上的是多么强大的家伙!而你,不过是个手无寸铁、一穷二白的小子,在他们眼里,杀了你比碾死一只蚂蚁还简单!你要做的,是珍惜自己捡来的这条命,并且隐姓埋名地活下去,而不是说着什么报仇一类的蠢话,把性命再搭进去!”
“呵……我招惹上的?”林风低下头,喉咙里传来低沉的嗤笑声,“我和爹娘老实本分地生活,却说是我们招惹了别人?村子里的人什么都没做,却要遭受这样的灭顶之灾?如果那些人是高手,那我就要修炼,变得比他们更厉害,把我们失去的公道讨回来!”
“你嘴上这么说,可你,毕竟只是个不值一提的普通人罢了!”老者不屑一顾地看着他,“为了给不能起死回生的父母报仇,而搭上自己宝贵的一生,小子,我劝你,三思而后行!”
“父母的养育之恩,难道就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东西?”林风瞪着一双血红的眼睛,愤怒得宛如一只野兽,“我告诉你,别说是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杀父弑母之仇,百世不消!报不了此仇,我林风,枉为此生!”
少年激愤的话音,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随即又归为一片宁静。半晌后,面前的老者却突然仰天长笑,那笑声无比豪迈,震得林风双耳都隐隐作痛。
“好!好小子,的确不是孬种!既然你如此笃定,那老夫拼上这把老骨头,也要助你一臂之力!不过,相应的,你可别忘了要给的报酬!”
话音刚落,老者的身上,突然升腾起红色的气流,然后迅速地把林风包裹了起来。林风只感觉自己像掉进了浴桶里,浑身暖洋洋的提不起劲。他迷迷糊糊地闭上双眼,陷入了黑甜的睡眠。
望着眼前倒在被子上沉睡的林风,老者从窗台上一跃而下,眼神里透露着欣慰与沧桑。
“真是个不幸又幸运的家伙……小子,你以后会明白的,父母之爱、手足之情,是多少人终其一生都得不到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