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儿,回家吃饭了——”
“好——”少年一边把干辣椒收进箩筐,一边向不远处的母亲挥手示意。万里无云,秋高气爽,草药村家家户户都忙着晒菜。村口立着块黑色断碑,上面尽是些看不懂的字符。平日里,村民们索性拿它当路标,到了秋天又是晾东西的绝佳场所。把最后一根辣椒放进竹筐,拍干净石碑上的灰,少年拎着东西向炊烟袅袅的村子走去。
少年名叫林风,今年十二岁,从小便和父母生活在村子里,以耕种和上山采药为生,过着平静又自给自足的生活。
回到家,林风放下东西,又去看窗台上父亲林岩采的草药晒得如何。今年雨水充沛,草药也比往年多了不少,叶片与根茎都异常饱满。林风把草药按品质分门别类地收好:品相最好的供给镇上的宗门家族,次一点的则卖给草药贩子,再次一些的还能留着自用,治些头疼脑热一类的小毛病。一旁的饭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菜肴,一大碗野菜汤,一盘蒜苔炒肉,再配上母亲灵芝亲手腌制的酸萝卜,就是一顿美味的晚饭。
简朴的方桌旁,一家三口正其乐融融地吃着饭,父亲打趣般开口道:“风儿年纪也不小了,该考虑考虑娶媳妇的事了。儿子,村子里有喜欢的姑娘没有?”
“爹,您说什么呢。”林风无奈地回答道,伸手给父亲和母亲各夹去一筷子瘦肉,“我今年才十二,八字还没一撇呢,您就这么急着抱孙子啊?”
“嘿嘿,爹是怕你小子害羞,有钟意的姑娘又不开口。”林岩憨厚地笑了起来,“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和你娘结婚的时候不也才十六?有喜欢的人就说,爹给你上门提亲去。要是看上了镇上的姑娘……也无妨,爹帮你攒钱娶媳妇儿。”
“好。”林风笑了笑,低头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父亲的心意他自然懂得:这片大陆上,除了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外,还有许多修炼功法的高门大家,其中一些更是让人胆寒的存在。若是攀上了这些高枝,别说吃喝不愁,富可敌国都并非不可能。当然,这些人也不是傻子,若没有惊人的天赋或绝世的机缘,普通人想进入其中难如登天。不过,要是能和城镇中一些小门小户缔结婚姻,再尽力培养下一代,也不失为一种改变命运的可能。
不过眼下,林风并不在乎这些,能和父母平静地过着日子,这样的生活他很满足。
一顿晚饭在欢声笑语里结束,母亲在厨房洗碗,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着旱烟。中秋节快到了,月亮像个银色的圆盘,在天上散发着皎洁的光辉。林岩招手示意林风过来,贴着他的耳朵小声说道:“明天是个好天气,你好久没出远门了,爹带你去镇上卖草药、逛集市,顺便给你娘买点枣泥糕,今晚早点睡!”林风咧嘴笑了起来,伸出手和林岩拉了个钩。尽管心思细腻,林风毕竟还只是个孩子。怀揣着有些雀跃的心情,他洗漱完毕,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第二天清早,林风迷迷糊糊地醒来,听见窗户外传来噼噼啪啪的雨声,似乎是降了温,连身上的被褥都显得有些单薄,看来今天是出不了门了。林风把被子裹紧了些,准备再睡个回笼觉。可还没等他再次陷入梦乡,就感觉有人在推自己,耳边响起母亲焦急的喊声:“风儿,快醒醒!”
“娘,怎么了?”林风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竟发现母亲身上穿着过冬的棉服,头上还戴着厚厚的毛线帽子。一旁的父亲拿着锄头准备出门,身上也穿着全套的御寒衣物。明明才八月啊,这是怎么回事?
“快把衣服穿上,小心受了寒!”灵芝利落地把棉衣披到林风背上,又递给儿子一双厚袜子,林风这才发现,母亲讲话时竟呼出了白气,“我和你爸也是被雨吵醒的,这天气,冷得邪门,窗户上都结了冰花!”
“今天去不了镇上了,得把菜地里的东西收一收,别全给冻坏了。”林岩拿起斗笠和锄头就往屋外的菜地走去,林风连忙穿好衣服,也拎着箩筐出了门。田间地头,村民们正忙着收拾还没被暴雨打坏的蔬菜,冻得受不了了就哈口气暖暖手继续干。正如母亲所说,这场雨格外奇怪,雨滴隐隐呈现出黑色,落在身上竟立刻结了层冰。不过走了数十步,林风便感觉全身上下都被彻骨的寒意笼罩,稍稍抬了下胳膊,关节处便传来令人牙酸的“喀拉”声。
看出林风的不适,林岩放下锄头,关切地准备让儿子回去休息。可还没等他开口,一旁埋头挖菜的一个男人抬起了头,随即吓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嘴里发出变了调的喊声:“看天上!快看天上!”
林风和其他人一起抬头,看见了此生难忘的一幕:在阴沉的天幕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群黑色的点,这些黑点有大有小,整齐地排列在黑压压的乌云间。诡异的是,黑点不像鸟群一样忙着四散躲雨,而是静止在高空上一动不动。村民们从来没见过这幅场景,他们只知道,这一定是超越了认知的恐怖存在。
似乎是发现了村民们已经有所察觉,领头的一个大黑点动了一下,下一秒,后面的一群小黑点便以人群为目标,陡然朝着他们快速俯冲了过来!
“跑!”不知是谁先反应过来,奋力嘶吼出声。林风被吓得头皮发麻,反应过来时,父亲已经丢下锄头,拉着他朝家的方向狂奔,一边跑一边大喊母亲的名字:“灵芝!快出来!”母亲虽不明就里,还是跟着跑出了屋子,其他村民也一声接一声地呼喊家人的名字,跌跌撞撞地朝着村口的方向逃去。
然而,转瞬之间,那些黑点就追了上来。随着距离的拉近,人们也看清了黑点的真面目——那竟是一团团黑雾,雾气中隐隐约约能看见人形的轮廓。一些跑得慢的村民被落在了后面,黑雾像老鹰捉小鸡一般,将他们一个个吞入雾中,被黑雾触碰过的人无一例外,全都保持着极度惊恐的表情扭曲地倒在了地上,再也没了动静。林风还想伸手去救,可根本来不及,自己还差点被雾气碰到,只能大喘着气继续逃命。
黑雾还在不断猎杀村民,剩下的人已不足三十。好在,他们已经跑到了村口,那块断碑在视野里越来越清晰,只要跑到村外四通八达的大路上,就有机会活下来了。领头的青年充满希望地冲上去,脸上几乎要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然后,他迎面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墙,痛得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这是……什么?”一旁的村民困惑又恐惧地围了上来,颤抖地伸出手去摸。即使被黑雨冻得手指发青,他们还是感受到了,一堵无形的墙伫立在村子外围,把整个村落围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更令人绝望的是,隔着连绵不断的雨幕,他们清清楚楚地看到,外面根本没有下雨,这场雨,就是这些黑点制造的。从一开始,这些东西就没想着让他们活着出去。
一股寒意爬上村民们的脊背,众人顿时沉寂下来。那些黑雾早就追上了他们,此时正静静地漂浮在半空中注视着众人。尽管看不见脸和表情,林风还是感受到了对方浓厚的嘲讽与轻蔑,就像看着一群毫无抵抗能力的家畜一样。
一片死寂之中,一个村民终于崩溃了,他握着一把镰刀,一边乱挥着一边冲了上去:“去死吧,你们这些怪物!!!”
他的行为,无异于以卵击石,那些黑雾任由他乱砍一气,反正也伤不了他们分毫。但余下的村民却被这一行为鼓舞了,有的开始使劲撞墙,尝试着制造逃命的机会,有的则一边摸索着墙壁一边继续跑,希望能发现一个没被封上的地方。
就在这时,那些黑雾却顿了一下,似乎是得到了某种指令。紧接着,黑雾直直地向上飞去,眨眼间便又回到了领头的两个大黑点后面。随即,村民们听到了一阵“轰隆隆——”的声音,响声巨大又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一般。众人惊骇地看到,在村子后面的山岭上,一股黑色的泥石流从地下破土而出。泥流如一条迅猛的黑龙,把经过的树木、房屋、庄稼统统碾成齑粉。被困在村子里的他们,已经没有任何逃生的可能了。
在一片绝望的哭喊声中,林风的心情却是无比的释然。他想,至少这辈子最后一刻,我是和爹娘死在一起的。
他最后看到的,是铺天盖地的泥流呼啸而至,而父亲和母亲则不约而同地扑了上来,用并不高大的身躯将他死死护在怀中。下一秒,眼前白光一闪,腥气扑鼻的黑色泥土淹没了所有视野——
林风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