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溶在散文里的音乐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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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古歌《古歌与少年》
    知了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锯着夏天,校舍的窗台上晾着几盆蔫头耷脑的薄荷。黄致强趴在课桌上,用课本挡住半张脸,偷偷折着纸飞机。广东的夏风裹着蝉鸣从窗外溜进来,讲台上国学课的夏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弹歌》是黄帝时代的狩猎歌谣,‘断竹,续竹,飞土,逐宍’……记在《吴越春秋》里……”



    “黄帝?打猎的?”他嘀咕着,随手在课本边角画了只歪歪扭扭的野猪。纸飞机“嗖”地飞向教室后排,正巧被老师截住。



    “黄致强!”老师瞪着他,“既然这么喜欢‘飞土逐宍’,放学后把《吴越春秋》里关于《弹歌》的段落抄十遍!”



    他耷拉着脑袋走出校门时,天已阴了。乌云压得极低,像一团浸了墨的棉花。路过祠堂,他听见阿嬷在屋檐下哼一支调子,沙哑的嗓音混着雨前的潮湿:“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



    “阿嬷,这是什么怪话?”他凑过去。



    “《蜡辞》呀,老早的人求神别闹灾的。”阿嬷用蒲扇敲他额头,“《礼记》里写的,你不好好学国学!”



    雨忽然倾盆而下。黄致强缩在祠堂角落,看檐角的雨帘将天与地缝成灰蒙蒙的一片。阿嬷的调子仍在响,他突然觉得,那句“水归其壑”像一道咒语,把躁动的雨都按进了青石板缝里。



    隔天,他在图书馆翻到一本泛黄的《吕氏春秋》。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燕子羽毛,正落在“禹行功,见涂山女……作歌‘侯人兮猗’”那页。管理员阿伯凑过来:“这是南音之始,中国第一首情歌哩!涂山氏等大禹时唱的。”



    “等人也能写成歌?”黄致强想起总在校门口等他的邻桌小贝。上周他故意藏起她的橡皮,她却塞给他一颗陈皮糖:“你比台风还闹腾。”



    放学时,小贝在榕树下轻哼:“燕燕往飞——”尾音拉得长长的,像燕子剪过晚霞。他愣住:“这调子我见过!《吕氏春秋》说它是北方民歌……”



    “我阿公教的。”小贝眼睛弯成月牙,“他说燕子飞走了,但歌声会替人守着家乡。”



    黄致强突然跑回家,翻出抄写《弹歌》的作业本。那些曾被他涂满野猪和飞机的字迹,此刻像活了过来——竹箭破空、先民呼喝、祈愿的调子缠绕着等待与离别的歌。原来四千年前的雨声与燕鸣,一直藏在课本的褶皱里。



    第二天,他把折好的纸飞机轻轻放在小贝桌上,机翼歪歪扭扭写着:“侯人兮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