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儿半夜开始下的瓢泼大雨依旧没有停歇迹象,肆无忌惮地砸在窗户上,窗玻璃被暴雨砸得啪啪响。轰隆隆的沉闷雷声像是老天爷在发脾气。
临川高中高三(9)班的教室。
棚顶的六根灯管都亮着。
老谭捏着成绩单在讲台上踱步,袖口沾着粉笔灰。指尖还有红墨水的痕迹。
“刘洋总分602,进步七名。“老谭的烟嗓至少一天一包烟熏的,像砂纸蹭黑板,“张雨欣,理综大题公式记混了。这题丢分太冤了,摸底考还有机会,可高考呢?因为这个过错拉低成绩,你后不后悔?“
坐在学生中间的一个短发女生挠挠脑门,脸红低头。从桌底捶了下看笑话的同桌。
老谭继续念,当他看到“沈渔“这个名字,声音卡在喉咙里。
目光看向角落的那个男生。
教室后排的窗户蒙着水雾,男生的侧影印在玻璃上模糊成灰白色。他校服领子歪着,几天没换的卫衣皱巴巴裹在身上。
原本干净清朗的孩子,此时像棵枯树,头发丝都耷拉着。
老谭叹口气,再次念到:“沈渔,总分568。”
哗,听到这成绩,教室里顿时哗然,响起嗡嗡声。
老谭:“肃静。”
嗡嗡声稍歇,但几十双目光纷纷看向角落位置。
沈学霸,常年霸榜的高人,怎么才五百多分,这个成绩要落到二百名开外了啊!
对这一切,沈渔无知无觉。依旧呆呆地望着模糊的窗外。
课桌肚里塞着寻人启事,皱皱巴巴,边角被他磨得卷了边。照片上的马尾辫女孩笑出小虎牙——顾东曦,17岁,临川三中高三(3)班。
底下的学生小声议论着的听老谭讲话,听到自己名字时,进步的松口气,努力见效了。比如刘洋,眉飞色舞跟同桌吹牛逼,咋样,哥牛不?打游戏也不耽误成绩,以后请叫我“天才哥。”
退步的唉声叹气,班级里一多半都这样,高考生真是最累的碳基生物,每天都用力去熬了,可他妈没效果。
老谭推推眼镜,轻咳一声,开始继续念其他人的名字,根据每人的成绩说了几句,然后把物理卷子发下去,开始日常刷题。
课堂上响起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黑板旁边的记事板写着高考倒计时。
老谭在教室里巡视了几圈,回到讲台,再次拿起成绩单,看到沈渔的名字和后面的各科成绩,班级排名23,年级排名207。
哎...再次叹口气。
青春期的少年男女是一只只刺猬,心理脆弱又敏感,谁碰扎谁。不能刺激,有些话一旦说重了,会很麻烦。
只是...
沈渔是清北苗子,成绩一向很稳定,尤其是理综成绩,常年霸榜。如果正常发挥,完全可以冲击一下理科状元,可现在打架不说,成绩也从年级第二掉到了二百名开外,下滑幅度太大了。
距离高考只剩下37天,这么重要的关口,偏偏发生了那种事情。
有传言说班里的沈渔和三班的顾东曦早恋,这个事情老谭知道,甚至有个别女生跟他打过小报告。
爱而不得,私下里诋毁。
老谭觉得,只要正常交往,不影响成绩,早恋什么的只是稚嫩的情感问题。
都是那个时候走过来的,老谭不觉得是多严重的事情。他高中的时候也曾偷偷喜欢过一个长头发女生。
后来高考结束,毕业聚会的时候,那个女生还对他说:作为一个男生,你太怂了,女孩喜欢有勇气的大胆男孩。
老谭到现在都还记得当时的那个场景,临江鱼馆门口,那个英气十足的女孩,那句话。
现在的沈渔跟他当初很像,真的很喜欢对方。
他现在只希望沈渔能扛过去,明白人生路上有些事情即使扛不住也得硬扛。
。。。。。。
顾东曦失踪,对沈渔造成了极大刺激。
接受警方讯问的时候,曾言语犀利且冰冷地指责警方不作为。
十一天了,没有任何线索,顾东曦最后出现的地方留下的手机和书包被人捡走了,警方找到了那个人,经过仔细调查后,确认和顾东曦失踪没有关系。只是凑巧路过,然后把东西捡走了。
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平白无故的失踪。
过去的那些天,沈渔经常请假。
按理说,高考临近,没有特殊原因不允许学生请假,可沈渔不管不顾,不给假就旷课,整个人完全疯掉了。
家长,老师,身边的朋友,谁都不敢多说什么,因为沈渔已经濒临崩溃,谁都不敢刺激他,怕发生意外。
这么大张旗鼓,他和那个失踪的女孩什么关系,不用说也都知道了。
谁说早恋没影响,这小子就是例子。
沈渔没日没夜的寻找,顾东曦喜欢的或者曾经提到过的地方他一个都没落下。
结果很残酷,就是人间蒸发。
就好像,顾东曦从来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
。。。。。。
“沈渔别看了,那些自媒体就是傻逼,为了博眼球,什么缺德事都他妈做得出来。”
顾东曦失踪的事情在学校里沸沸扬扬,一些没良心的自媒体编造各种不怎么健康的小故事混淆大众。
底下的各种评论也让人怀疑现在的人都怎么了。
撕开那张人皮,里面脏得让人恶心。
女孩长得漂亮就是原罪,倒霉摊事就是活该。
沈渔也被人指指点点,已经打过好几次架了。
刘洋是沈渔为数不多的朋友之一,今天在同城里刷到不少那些傻逼短视频,不放心沈渔这个发小,从学校一直跟到家。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天气阴冷,白天最高温才7°。
来到沈家以后,蓝白条纹校服湿了一大块,裤脚和鞋都湿透了。
沈渔忘记打伞或者说不在乎,刘洋跟着倒霉了。
不久前下班到家,在厨房里忙活晚饭的沈母听见门响,探出身子见湿淋淋的儿子和同学玄关换鞋。
“赶紧擦擦,别感冒喽。”
顺嘴问了句:“那个失踪的孩子有消息了吗?”
沈渔发丝滴答水珠,神色憔悴,眼睛里全是血丝,青胡茬明显,他直起身来看着母亲,摇摇头。
沈母看着颓废气息缠绕的儿子,“你还好吗?”
“嗯,没事。”沈渔把湿透的运动鞋放到一边,声音沙哑。
沈母低不可闻地叹口气,继续回去做饭了,“刘洋,晚饭就在这吃吧。”
“得咧,谢谢阿姨。”刘洋见到洁净的实木地板上自己踩的湿足印,挠挠头,翘起脚跟走路。
刘洋家和沈家在一个小区,他父母都在医院工作,家里没人做饭的时候,就经常在沈家蹭饭,所以一点都不客气。
来到沈渔的房间,打开灯,昏暗房间亮了起来。
脱下淋湿的衣服擦头发,也把沈渔的校服外套接过来,一起挂在衣帽钩上。
贴身卫衣从肩膀到后腰部位也差不多湿透了,不过男生没那么矫情。也就没脱,仍旧穿在身上。
稍微有那么一点难受。
沈渔的房间,收拾的干净利索。
空气里有淡淡的薄荷味,没有臭脚丫子味。
就书桌上很乱,没做完的卷子、练习册和草稿纸乱糟糟摞在一起。
墙上贴着各种机器人的海报,书架上也很多关于AI和机器人的书籍,有些还是英文和法文的原版。
刘洋的手还有点湿,在身上抹两下,从书架上抽出一本英文原版大部头,刚翻开就听仰躺在床上,手腕盖着眼睛的沈渔问他。
“你说顾东曦会不会...”沙哑的声音有些颤,因为担心,各种胡思乱想。
后面的话没说,刘洋听懂他的意思了。
“绝对不会,也不可能。”把大部头插回书架,刘洋坐到床上,扭头看着他,“你说过的,你家姑娘只是社恐,没得抑郁症,有时候还敢怼你这个临川高中的校草,有你明里暗里护着,学校也没人再敢欺负她,再说了,你们两个不是约定过‘顶峰相见’,一起考临川大学吗?一个未来想和你一起研究公母机器人的姑娘,怎么可能会突然想不开?逻辑不通的嘛。”
“...嗯。”
“可是...可是我找不着她了,哪儿都找不到。”沈渔颤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漏风的筛子,手机都要被他捏碎了。
手腕上划痕没有彻底结疤,刘洋似乎看到了那只手背后面隐藏的眼泪。
“我有时候担心,喜欢的东西会不会永远都在,怕某一天从眼前溜走,就再也不回来了。”
刘洋沉默了许久,拍了下沈渔的腿,大声说:“放心吧,你家姑娘一定能回来。”
。。。。。。
隔天,雨后初晴。
西芒面包房后面的巷子里,堆满垃圾的垃圾桶在不远处淌着污水。
浑身脏兮兮的长毛黏成绺的小猫小口吃着被雨水泡成糊状的猫粮。
“喵......”
叫声比蚊子还细。
这是一只几个月大的奶猫,又瘦又小,眼睛出奇的大。小小的身躯蜷缩,怯生生地一边吃糊糊,一边还要警惕周围,防范别的猫来抢。
稍微有点动静,都会惊的它炸毛。
它不知道哭了多少次,哭了多久,已经哭的没有眼泪了,可每次找到可以吃的食物,还是会哭。
一边哭,一边吃,一边吃,一边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巨大无比,她也不在回家的路上,还被流浪猫欺负,身上都被咬伤了。
意识到自己变成了一只猫的时候,整个人...整只猫都是懵的。
她给一只经常投喂的流浪猫起名叫嘻嘻,她名字最后一个字的谐音。寓意是每天都要快快乐乐。
现在她自己变成了又瘦又小,还经常饿肚子的流浪猫,全世界没有一个人知道这只猫的名字——顾东曦。
。。。。。。
过去的那些日子里,如果不是经常有好心人路过帮她驱走那些流浪猫,大概率活不到今天了。
猫粮糊糊吃完了,肚子也饱了。
此时的顾东曦庆幸猫咪肠胃的强大,吃了雨水泡过的东西居然没有胃疼。
她以前都不怎么吃冷饮,脾胃虚,吃了胃就不舒服。
现在的她厉害了,可变成了一只猫。
想到这里,她又哭了。
眼泪啪嗒啪嗒掉,怎么擦都擦不完,越擦越多。
她不敢回家,不敢找父母。因为全家都对猫过敏,而且父母最喜欢的还是她弟弟。
她出生在重男轻女的家庭,在家里是多余的人,小时候被欺负了,也只能忍着,父母不但不替她出头,还会骂她怂包,窝囊废。
家里唯一喜欢她的人只有姥姥,可姥姥已经不在了。
离开家也好,离开家就自由了,可变成了一只猫。
顾东曦越哭越伤心。
甚至想到了死,满街大脚丫子,谁踩她一脚都有可能让她跟这个世界说再见。
可她不敢,怕疼...怕丑。
被踩得血呼啦,肠穿肚烂,太恐怖了。
脏兮兮的小奶猫顾东曦,颤抖着,一边哭一边走,爪垫疼,不用看都知道那层嫩肉磨破了,洇了水之后更疼。
贴着墙角,小心翼翼地走出高楼大厦的遮挡,晒到了阳光。
仰起头,舒服地眯眼睛。尾尖左摇右晃。
她不敢去人多的地方,还是人的时候就这样。
人一多就紧张,脸泛白,冒虚汗。但自从考进了临川高中,偶然跟那个人成了朋友以后,她各方面改变了好多。
那个人长得好看,成绩好,还很霸道,最看不惯她软弱怂包的样子,像是一根擀面杖,经常敲打她。
三年了,尽管还是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但字典里似乎把“怕”这个字删除了。
被懦弱隐藏多年的一种叫强势的东西逐渐破土而出。
那个人曾对她说:你自己不争取,别人永远都不会给你。顾东曦,你不比任何人差,你比她们所有人都强。你要用自己身上的光,晃瞎她们的眼。
那人跟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她。
也是那个时候才发现,原来男孩子的眼睛也能那么好看。
不大也不小,浅浅的内双,眼梢微挑,深褐色瞳孔,里面有光,烤得人心烫的光。
也像一根擀面杖,把她敲醒了。
太阳光照在身上好舒服,晒得她发了个呆,踅摸周围,找了个人少又干燥的地方舒舒服服躺下去。
睡一觉,醒来之后就变成人了。
这一切都是一场梦。
。。。。。。
翌日。
23路公交车。
“早。”
“早。”
“昨晚没睡好?”刘洋挤到沈渔身边,笑着打招呼。
“嗯...”沈渔声音低沉,抓着吊环,望着车窗外。
“没睡好是几点睡的?”
“躺到天亮。”
刘洋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心里明白,算今天已经十三天了,找到顾东曦的希望已经非常渺茫。
而且现在最怕的就是突然得到消息,原本活着的人,已经冰冷的躺在了某个地方。
他相信沈渔心里也明白,只是不愿意也不想去相信事实。
作为兄弟和朋友,他希望沈渔能扛过去。
高考倒计时35天了。
。。。。。。
沈渔和刘洋刚进教室,就听有女生在小声议论。
“听说了吗,三班失踪的那个女生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什么东西的,她父母又来闹了,要学校赔钱,张口就要一百万。”
“想钱想疯了吧?现在不满天下找孩子,总想着来学校讹钱,天下怎么还有这种父母。”
“我知道那个叫顾东曦的女孩,东方的东,晨曦的曦,长得挺好看的,听说性格孤僻,不太合群。”
“这个事情就告诉我们,做人一定要有朋友,越多越好。”
“你的意思是朋友多了就安全呗?”
“不然呢?”
“嘘,大家别说了,班草来了。”
几个议论的女生瞥到沈渔的身影,很快就散开了。
课间操的时候。
一只脏兮兮的耷拉耳朵的小奶猫一瘸一拐地来到操场附近,似乎是走了很远的路,累的趴在草坪上都起不来了。
目光透过草叶缝隙在人群中搜寻,像是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