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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隐龙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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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鬼市迷踪
    白鹿城西五十里外有片枫林,每逢秋日红叶似火,却鲜有人知枫林深处藏着一处“阴阳界”。这里白日里是荒草萋萋的乱葬岗,戌时的更鼓一响,地缝间便会升起七十二盏引魂灯,西南边陲最神秘的鬼市就此开张。



    大胤天启三年,前朝覆灭的余波尚未平息。流亡的皇族后裔、失势的江湖门派、被通缉的能工巧匠,纷纷躲进这片葬着前朝十万将士的荒丘。最初只是三五个匠人在坟包间交换刀具,渐渐形成了“子时开市,寅时散场”的规矩。传闻前朝工部尚书李墨卿化名“百晓生”在此兜售军械图,才引得各方势力默许了这片法外之地。



    鬼市的建筑多是就地取材:倒伏的碑石成了案板,裂开的棺木搭作货架,就连那七十二盏引魂灯,也是用战死将士的皮甲熬制而成。沿着地缝延伸的主街唤作“阴阳道”,左侧支巷以二十八星宿命名,右侧暗渠对应三十六天罡。最奇特的当属“回魂桥”——这是条悬在万人坑上的栈道,商贩用战场遗矢钉住松动的木板,踏上去会发出咯吱声响,倒像是亡魂在絮语。



    这里的交易不用金银,讲究“以物易魂”。入口处的孟婆会递给新客半碗掺了朱砂的黄酒,饮下后凭酒气浓淡收取“入市钱”:或是三根青丝,或是一片指甲,若是身负重伤者,碗底沉淀的血渣便是凭证。曾经有位断腿的刀客用半截胫骨换了把玄铁剑,那骨头如今还挂在兵器铺当幌子。



    卯字号摊位的老周头专卖“光阴”,他收集战场上的断箭重铸成日晷,晷面上刻着阵亡者的生辰。巳字巷尾的胭脂铺最受女子青睐,老板娘用彼岸花汁调配口脂,抹上后双唇艳如泣血。最热闹的当属“忘忧茶寮”,跑堂的跛脚少年会唱十八路诸侯的轶事,茶客们听着前朝秘闻,就着腌梅子饮下用晨露煮的茶汤。



    看似混乱的鬼市自有套生存法则:戌时三刻孟婆摇铃开市,各家用艾草灰在摊位前画圈为界;子时百晓生巡街定价,遇着以次充好的便在其额间盖朱砂印;丑时三刻最忌喧哗,这时常有前朝遗孤来祭拜无名冢。曾有北漠商人坏了规矩,第二日人们发现他的商队整整齐齐跪在回魂桥上,每人口中含着一枚生锈的箭镞。



    真正懂行的都知晓,鬼市最珍贵的不是奇珍异宝,而是那些嵌在青砖缝里的故事。兵器铺墙缝里塞着半卷《天工开物》,药铺梁上悬着华佗未传世的《青囊经》残页。据说有位老秀才专收带字的碎陶片,花了二十年拼出半篇《兰亭序》真迹,如今那字帖就藏在回魂桥第七块木板下。



    暮色渐沉时,最早到的商贩开始用艾草熏摊位。孟婆的引魂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照着青砖上深深浅浅的箭痕——那是二十年前血战留下的印记。当第一声陶埙在戌时的风里响起,整片坟岗便活了,带着硝烟味的往事混着茶香散入夜色,又是新的传奇在生根发芽。



    当二人来到此处时还是晌午,凄凄惨惨的乱葬岗尽显一片荒凉,萧云澈不禁疑惑,这里除却尸骨空五一人,怎会是传闻中的可怖惊险的鬼市?看着萧云澈困惑的表情,苏清欢则一脸淡然,“鬼市在鬼更在诡,静待午夜时分即可,现在不妨去附近村落吃一盏茶”,萧云澈应声,“正好有些饿了”。



    夜色降临,起身之时,苏清欢递给萧云澈一粒黑色药丸,萧云澈则有些茫然,“怎么,不信我?”,苏清欢即刻将另一枚服入口中,“我信”。萧云澈虽想着与苏清欢经历此前事件,但仍有些余悸,见苏清欢这么说,权当赌一回你不会害我,遂将其服下。“人在江湖小心为妙,但对于我,你到可不必这么担心”,苏清欢明显有些芥蒂,心理赌气,我又怎会害你,但未露于面色,“走吧”。戌时三刻,地气最阴,穿过林间时的阵阵阴风,萧云澈闻到铁锈味混着檀香,苏清欢将药粉撒在青苔密布的坟包上,荧绿色沿着地缝游走,“地气要动了”。复行数十步,果然与白日所见不同,只见百丈长的街市横于坟岗之间,棺木搭成的店铺挂着惨白灯笼,戴纸面具的商贩蹲在墓碑上剁肉,血水顺着刻字流进陶罐。



    磷火在碑林间亮起,两盏人皮灯笼晃晃悠悠飘来。提灯的老妪佝偻着背,手里陶碗冒着热气:“新客要交入市钱。”



    灯笼映出碗底白森森的乳牙,萧云澈瞳孔微缩。这是用夭折童尸熬的坟头粥——他在边关见过流民易子而食,却不想鬼市拿这当规矩。



    “取发。”青丝落在粥面时突然扭动,竟化作一条黑蛇钻入地底。老妪裂开缺齿的嘴笑:“小娘子懂行,女子发丝阴气重,合规矩。”



    鬼市长街浸在绿莹莹的磷火里,戴纸面具的商贩蹲在棺板上叫卖。



    “上好的雁翎刀!刀柄嵌着北漠将军的指骨嘞!”



    “客官看这胭脂?里头掺了未嫁女的守宫砂...”



    菜摊粥旁的老妪舀粥的木勺缺了口,粥水流过勺面“忠孝节义”的刻字,隔壁卖冥烛的汉子蹲在棺材旁啃烧饼,饼渣掉进烛泪里滋滋响。



    “加不加辣子?驱寒。”老妪指指陶罐里的红虫干,苏清欢接过粥碗放在无碑坟前:“敬饿死鬼。”



    阴风卷走粥香时,她趁机将药粉撒在老妪衣摆——那上面沾着慕容家独有的冰蚕丝屑。



    刚在这鬼市里走动不久,萧云澈就察觉有视线黏在后背。苏清欢的药囊穗子扫过他的手腕——这是进鬼市前约好的暗号,西北角棺木堆后有异动。



    三个裹着符纸的身影正在撕扯什么,细看竟是具新鲜的尸体。领头的老乞丐掰断死者手指,将沾血的玉扳指抛给同伙:“送去甲字窖,够换三颗傀儡糖。”



    “他们身上也有慕容家的冰蚕丝。”苏清欢用唇语示意。她指尖弹出一粒药丸,滚到老乞丐脚边炸开紫烟。趁乱摸近时,听见他们嘀咕:“那女人带着药王谷的琉璃瓶...主子说要引去军械...”



    未听个真切,萧云澈便拉着苏清欢离开,“快走,一会儿该被发现了。”



    鬼市叫卖声此起彼伏,萧云澈的剑柄突然被撞。一名浑身裹满符纸的乞儿摊开掌心,半块龙纹玉佩泛着幽光——正是陆长风随身之物。



    “二十文钱,带你们找军械库。”孩童声音嘶哑,脖颈爬满紫斑。二人相视一笑,准备将计就计。苏清欢用银簪挑开符纸,指尖按在跳动的青筋上:“你娘是否经常咳血?”



    “关你屁事!”乞儿突然咬她手腕,却被萧云澈拎起后领。符纸散落处露出脚踝烙印——甲七。



    卖冥烛的汉子突然插话:“小崽子又偷客!”他抡起头骨灯架砸来,烛泪里混着人油腥气。萧云澈侧身避开,灯架在青石板上砸出个“奠”字。



    “五十文。”苏清欢抛给一旁药铺老板,“治咳疾的方子,外加三包止血散。”



    老板嗅了嗅药粉,纸面具下的眼珠乱转:“往西三百步,百晓生的铺子最近闹鬼。”



    乞儿突然剧烈咳嗽,血沫溅在萧云澈衣襟。那些血珠竟像活物般蠕动,苏清欢脸色骤变:“是傀儡糖!”



    原来小乞儿撞上萧云澈并非偶然。当苏清欢的银簪挑开他颈后符纸时,暗处的冰蚕丝正勒进他溃烂的皮肉——慕容家的暗卫在三十步外操纵人偶般扯动丝线。



    “带...带路...”乞儿每说一个字就咳出血沫,“他们给我娘喂了糖丸...”



    他哆嗦着掀开衣襟,心口处凸起鸡蛋大的肉瘤,表面布满血管似的金线。苏清欢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是最高等的傀儡蛊,中蛊者能听见操控者的耳语。



    萧云澈的剑柄突然发烫,玉鼎残片在怀中震颤。他想起慕容公子那句“沧澜江的怨气养出了最好的刀”,此刻才明白所谓的“刀”正是这些身不由己的活傀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