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萧邑的城墙上燃起了篝火。火光映照下,流民们席地而坐,手中捧着热气腾腾的粟米粥,脸上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子昭站在城头,目光扫过人群,心中默默盘算着下一步的计划。
“大人,”申无咎走到他身旁,低声说道,“按您的吩咐,已将青壮编为‘什伍’,共十五什,每什十人,设什长一名;每五什为一队,设队长一名。”
子昭点点头:“什长和队长的人选定了吗?”
“定了。”申无咎递过一卷竹简,“这是名册。”
子昭接过竹简,借着火光细细查看。名册上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人名、籍贯、特长,甚至还有简单的性格描述。他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这个‘嬴疾’,就是今日射断叔孙衍马鞭的弩手?”
“是。”申无咎点头,“他是嬴姓族人,曾在楚国军中服役,善使连弩,箭术精湛。”
“让他担任弩手队的队长。”子昭果断说道,“再挑几个机灵的少年,跟他学弩术。”
申无咎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人英明。”
子昭继续翻看名册,忽然指着一个名字问道:“这个‘巫咸’,就是名册上多出来的那个人?”
申无咎的神色微微一变,随即恢复平静:“是。他是嬴姓巫祝,精通医术和占卜,曾在楚国为官,因得罪权贵逃亡至此。”
“巫祝?”子昭的眉头微皱,“他可信吗?”
“可信。”申无咎的语气坚定,“他曾救过我的命。”
子昭沉吟片刻,最终点头:“好,让他担任医官,负责萧卫的伤病救治。”
申无咎松了口气,随即又递上一卷竹简:“这是各什长的名单,请大人过目。”
子昭接过竹简,仔细查看。名册上详细记录了每个什长的特长和表现,甚至还有申无咎的评语。他的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这个‘黑夫’,就是今日带头挖渠的那个壮汉?”
“是。”申无咎点头,“他力大无穷,曾一人扛起三袋粟米,流民们都很服他。”
“让他担任力士队的队长。”子昭果断说道,“再挑几个身强力壮的,跟他学格斗。”
正说着,嬴疾带着几名弩手走了过来。他的手中握着一把楚国连弩,弩机上刻着复杂的纹路,显然是军中之物。
“大人,”嬴疾单膝跪地,声音沉稳,“弩手队已编成,共二十人,请大人检阅。”
子昭点点头,示意他起身:“从今日起,你便是弩手队的队长。再挑几个机灵的少年,跟你学弩术。”
嬴疾的眼中闪过一丝激动:“诺!”
子昭又看向黑夫:“黑夫,你担任力士队的队长,负责训练格斗。”
黑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大人放心,俺一定把他们练得跟牛一样壮!”
泗水河滩的晨雾还未散尽,三百萧卫已列成方阵。子昭站在土台上,目光扫过这群衣衫褴褛却目光灼灼的汉子——他们中有楚国逃兵、宋国流民、徐国匠人,此刻却因一口活命粮,被拧成了一股绳。
“今日起,你们不再是流民!”子昭的声音穿透薄雾,“萧卫二字,便是你们的家姓!”
申无咎击响铜钲,嬴疾擎起玄鸟旗,黑夫抡动鼓槌。三声鼓响,震得芦苇荡惊起一片白鹭。
“雁行阵——散!”子昭挥动令旗。
流民们茫然四顾,直到黑夫抡起鞭子抽在泥地上:“瞪什么眼?跟着玄鸟旗跑!”
嬴疾擎旗疾奔,身后队伍渐渐拉成楔形。子昭暗叹——春秋车战以“鱼丽阵”为主,但对付楚国轻骑,唯有机动性更强的雁行阵。
“鼓点即心跳!”子昭夺过鼓槌,敲出三短一长的节奏,“左脚踏鼓,右臂扬戈!”
起初一片混乱:有人踩掉草鞋,有人长戈戳到前人的后颈。直到申无咎抓来十个偷懒的,当众削去发髻——按周礼,断发如断头。
三日后,三百人已能随鼓点进退如一。泗水倒映着整齐的矛戈,恍惚间竟有几分魏武卒的影子。
子昭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十斩令”:
“一、闻鼓不进者斩!二、私藏战利者斩!三、临阵脱逃者斩……”
读到第七条时,黑夫挠头:“大人,这‘奸淫民女’也要斩?楚军可都是随便抢的……”
“所以楚军是禽兽!”子昭一剑劈断案几,“萧卫要的是人心,不是牲口!”
当夜,两个徐国流民偷入民户,被子昭亲手绑上祭台。
“令出必行!”他割开麻绳,让两人从十丈高的祭台跳入泗水,“能活,是玄鸟赐命;死,是萧卫正法!”
泗水溅起两道白浪,两人挣扎着爬上岸时,三百萧卫齐齐跪地,再无一人敢违令。
嬴疾的弩手队藏在芦苇丛中,面前立着草扎的楚军骑兵靶。
“三息连发!”子昭挥动红旗。
弩机咔嗒声如骤雨,二十支弩箭洞穿草靶。这楚国连弩本是单兵利器,被子昭改成三人一组:一人上弦,一人瞄准,一人轮替,射速竟快了一倍。
力士队更是骇人——黑夫按子昭教的“杠杆原理”,带人用圆木和麻绳制成抛石机。虽只能投掷十斤重的石块,但砸在夯土城墙上,竟能轰出半尺深的坑洞。
训练间隙,巫咸带着药囊穿梭营中。当他为伤兵敷上艾草时,子昭瞥见其手腕内侧有暗红刺青——形如龟甲裂纹,与申无咎袖中滑落的龟甲如出一辙。
“大人,”巫咸忽然抬头,目光幽深,“昨夜星象示警,西方有赤气贯日。”
子昭冷笑:“星象说我会死?”
“不,”巫咸的嘴角勾起诡秘弧度,“说您会踩着赤气,化身为鸮。”
鸮,即猫头鹰,在商周却是战神之兆。
月晦之日的黎明,泗水河滩浮着一层青灰色的薄霜。三百萧卫肃立如林,玄鸟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矛戈尖端凝着昨夜未化的寒露。子昭踏着霜痕登上祭台,青铜剑划过夯土地面,溅起一串火星。
“击鼓!”
黑夫抡起裹着虎皮的鼓槌,三声闷雷般的鼓响震碎晨雾。萧卫方阵应声裂为三股——左翼弩手擎弩半跪,右翼力士负石躬身,中军矛戈如芦苇倒伏,竟是将雁行阵与鱼丽阵糅合成全新的“玄鸟叩门阵”。
申无咎捧出陶瓮,瓮中盛着昨夜蒸好的粟米饼。香气弥漫的刹那,子昭冷声喝道:“持戈!”
三百人喉结滚动,却无一人侧目。直到鼓声再响,方阵如机械般整齐收势,矛戈入地的铿锵声惊飞栖在芦苇丛中的鸮鸟。
“赏!”子昭剑指陶瓮。
流民出身的士卒仍保持着阵列,仅以什长为单位轮流取食。黑夫嚼着米饼嘟囔:“娘的,比楚军大营规矩还多……”话未说完便被嬴疾一肘顶在肋下——那弩手的眼睛始终盯着河对岸的密林。
河滩上突然竖起十具草人,皆披楚军皮甲。嬴疾的弩手队如鬼魅般从芦苇丛中现身,三息之内二十支弩箭尽数钉入草人咽喉。
“换!”子昭挥动令旗。
三人一组的弩手轮替如环,竟无半分滞涩。申无咎俯身拔出一支弩箭,箭簇上的倒刺让他瞳孔微缩——这是子昭教匠人用碎陶片嵌在箭头的“毒牙箭”,中箭者伤口极难愈合。
力士队的演武更令人胆寒。黑夫吼叫着抡动抛石机,十斤重的石块裹着草绳火把,将百步外的土墙轰出蛛网般的裂痕。有流民出身的士卒看得腿软跪地,却被什长一把提起:“怕个鸟!这玩意是砸楚蛮子的!”
演武将毕时,巫咸突然捧着龟甲踏上祭台。暗青色的甲壳在火光中噼啪裂开,纹路竟组成一只振翅玄鸟。
“天兆!”巫咸的声音如枭啼,“玄鸟临世,当饮楚血!”
三百萧卫齐刷刷以戈顿地,吼声震得泗水倒流:“饮楚血!饮楚血!”
子昭冷眼旁观这场“神迹”,却见申无咎的袖口微微颤抖——昨夜他亲眼看见这位谋士将烧红的铁签刺入龟甲,伪造出完美裂痕。
日昳时分,子昭独坐军帐,指尖摩挲着缴获的楚剑。剑身映出他冷峻的眉眼,也映出帐外两个窃窃私语的士卒——
“听说当上什长能分到铁剑……”
“屁!昨日三什的人私藏箭支,被削了耳朵……”
申无咎掀帐而入时,正看见子昭在竹简上刻下新的律令:凡私传谣言者,鞭二十;凡质疑上令者,斩。
“慈不掌兵。”子昭吹去竹屑,声音比剑锋更冷,“我要的是一把刀,不是一群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