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的梆子刚敲过三声,萧邑的市集废墟上已挤满了人。流民裹着破麻布蜷缩在焦土间,眼窝深陷如枯井,他们的目光中带着饥饿与绝望,像是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子昭站在邑宰府的高台上,身后是紧闭的粮仓大门。他的目光扫过人群,忽然抬手一挥:“开仓!”
在听到“开仓”二字时,流民们眼中仿佛骤然燃起鬼火般的幽光。
子昭站在半截焦黑的木柱上,晨雾浸透了他的麻衣。他身后是叔孙氏的粮仓——三丈高的夯土墙爬满青苔,铜锁上缠着蛛网,霉味混着陈年谷物的酸腐气扑面而来。
“大人真要开仓?”老仆的声音发颤,手中的铜钥匙迟迟不敢插入锁孔。
“开。”子昭的短剑抵在仓门上,剑锋刮下的锈屑簌簌而落,“今日之后,萧邑再无叔孙氏的粮仓。”
铜锁坠地的闷响惊飞了檐下的乌鸦。仓门轰然洞开的瞬间,流民如潮水般涌来,却在门槛前生生刹住——仓内堆积如山的麻袋早已霉烂,黄褐色的粟米间蠕动着肥白的蛆虫。
“这是人吃的粮?!”瘸腿老汉抓起一把腐米,声音嘶哑如裂帛。
人群骚动起来,几个饿急的孩童扑向米堆,却被子昭厉声喝止:“这粮有毒!”
申无咎的青衫在人群中一闪而过,突然振臂高呼:“真正的粮在甲字仓!叔孙敖把新粟藏在祠堂地窖!”
这句话如同火星溅入油锅,流民赤红的眼睛齐刷刷转向城西——那里矗立着叔孙氏的祖祠,飞檐上玄鸟铜铃正叮当作响。
马蹄声如闷雷骤至。
叔孙敖的嫡子叔孙衍率二十骑飞驰而来,马鞭抽得空气噼啪作响:“谁敢动我叔孙氏的粮?!”
流民如见饿虎,瞬间退开一片空地。唯独子昭踏前一步,短剑斜指马首:“按《周礼》,灾年开豪族私仓赈民,乃是天授之权!”
“好个天授之权!”叔孙衍怒极反笑,马鞭直指子昭眉心,“你这傀儡邑宰,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射断他的冠缨。众人骇然望去,只见祠堂屋顶上,嬴疾的弩机在晨光中泛着冷芒——昨夜子昭交给他的楚国连弩,此刻正抵在叔孙氏的命门上。
子昭趁机跃上石墩,抓起一把霉米高举过顶:“诸位且看!叔孙氏宁让粮仓生蛆,也不肯施舍一粒赈灾!”他猛地将霉米砸向仓墙,蛆虫在夯土上溅出黄白浆液,“但我知道,真正的活路不在此处——”
他忽然转身指向泗水河畔的盐碱地,声如裂帛:“三日后,凡参与开渠垦荒者,每日可得新粟两升!愿入萧卫者,全家免赋!”
申无咎适时抛出早已备好的竹筹,流民疯抢间,子昭已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出代田法的沟垄图形。饥民或许看不懂农术,但木板上“免赋”二字,比任何图腾都更令人癫狂。
泗水河畔的盐碱地上,流民像一群饥饿的蚁群,在申无咎的竹筹调度下啃噬着荒地。
铁锹与镐头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原始的鼓点,敲打着萧邑的黎明。流民们赤着上身,汗水在脊背上汇成溪流,却无人停下手中的活计——每一铲土,都意味着两升新粟的活命粮。
子昭站在高处的土丘上,目光扫过忙碌的人群。他的身旁,申无咎正用炭笔在竹简上记录着人名与工时,偶尔抬头瞥一眼远处的祠堂——那里,叔孙衍的马队正虎视眈眈。
“大人,”申无咎压低声音,“已登记三百二十七人,其中青壮一百四十六,妇孺一百八十一。”
“弩手呢?”子昭问。
“嬴疾已暗中联络了十七人,皆是楚国逃兵,善使连弩。”申无咎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们恨透了楚军,也恨透了叔孙氏。”
子昭点点头,目光落在人群中一个瘦高的身影上——那是嬴疾,他正手把手教几个少年使用弩机,动作娴熟如舞。
“按昨日所说,每十人编为一‘什’,设什长;每五什为一‘队’,设队长。”子昭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递给申无咎,“这是名册,你来安排。”
申无咎接过竹简,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大人这‘什伍制’,倒是与楚军相似。”
“不,”子昭摇头,“楚军以血缘为纽,我以利益为链。什长每日多得半升粟,队长得一升。若有功,再加赏。”
申无咎的眉头微皱:“如此一来,恐有人为争权而内斗。”
“所以要立规矩。”子昭的指尖在竹简上划过,“凡私斗者,罚三日粮;凡立功者,赏全家免赋。规矩立得越早,人心越稳。”
正说着,远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不好了!”老仆气喘吁吁地跑来,“叔孙衍带人堵了盐泽,说要收回土地!”
子昭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来得正好。”
他转身走向盐泽,身后跟着嬴疾和十几名弩手。流民们见状,纷纷放下工具,抄起铁锹镐头跟了上去。
盐泽边,叔孙衍的马队已列成阵势,马鞭在空中抽得噼啪作响。
“子昭!”叔孙衍厉声喝道,“这盐泽是我叔孙氏的祖产,你凭什么带人开挖?”
子昭冷笑一声,短剑指向盐泽:“按《周礼》,荒地三年不垦,即为无主之地。这盐泽荒废十年,早已不是你的了。”
叔孙衍怒极,马鞭直指子昭:“你——”
话音未落,一支弩箭破空而至,精准射断他的马鞭。嬴疾的弩机在阳光下泛着冷芒,声音如冰:“再进一步,射的就是你的喉咙。”
流民们见状,纷纷举起铁锹镐头,齐声高呼:“开渠!垦荒!开渠!垦荒!”
声浪如潮,震得叔孙衍的马匹连连后退。他脸色铁青,最终狠狠一勒马缰:“子昭,你给我等着!”
马队远去后,子昭转身看向流民,声音洪亮如钟:“今日起,凡参与开渠垦荒者,皆为萧邑之民!凡入萧卫者,全家免赋!”
流民们齐声欢呼,声震四野。
当夜,子昭在邑宰府中清点竹简,忽然发现名册上多了一个陌生的名字——“巫咸”。
“这是谁?”他问申无咎。
申无咎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一个……故人。”
子昭没有追问,但他注意到,申无咎的袖口又渗出了一抹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