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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臣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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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顾家二郎顾南亭(二)
    顾南亭正沉浸在古籍的世界里,对周遭的声响浑然不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阁内的静谧,他这才从专注中抬起头来。



    只见刚才来传话的小太监弓着身子,一路小碎步引着一个衙役匆匆赶来。那衙役神色焦急,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落,浸湿了胸前的衣衫。



    衙役见小太监还在一旁候着,忙从怀中掏出一锭银子,偷偷塞到小太监手中,陪着笑脸说道:“公公,劳您跑这一趟,这点小意思,还望您笑纳,在门外稍候片刻,我与顾大人有要事相商。”小太监眉梢一挑,迅速将银子收进袖兜,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点头哈腰地退到门外,顺手掩上了门。



    门刚合上,衙役上前一步,双手抱拳,神色凝重地说道:“顾大人,在下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通传,顾三公子,如今深陷一桩命案。昨日晚上暖香坞一名叫牡丹的清倌人被人残忍杀害,现场线索都指向顾三公子,官府已将他羁押。知府大人说,这案子疑点重重,不想冤枉好人,可证据对顾三公子极为不利,还望您知晓此事,早做打算。”



    顾南亭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眼前的古籍善本、雕花窗棂都变得模糊不清,手中的毛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顾南亭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曾经的画面。



    小时候,在自家那宽敞气派的府邸中,处处充满着欢声笑语。母亲总是笑意盈盈,小弟柏舟像只欢快的小鹿,满院子跑着。他最爱缠着大哥,看大哥练习骑射时那英姿飒爽的模样,自己也跃跃欲试,小手紧紧握着小木棍,模仿着拉弓射箭的动作。而面对自己时,他又满是崇拜,常常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自己读书写字,奶声奶气地说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考取功名。



    然而,母亲的突然离世,像一场毫无征兆的暴风雨,彻底打破了这份安宁。那时,母亲的房间整日弥漫着药味,她的脸色愈发苍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顾南亭记得,有一晚,他起夜路过母亲房间,听到里面传来母亲压抑的哭声和父亲沉重的叹息声,似乎在争执什么,可当他凑近想听清时,屋内却突然没了声响。



    母亲走后,小弟的变化越来越明显。曾经那个乖巧懂事的孩子,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他不再早起读书,常常日上三竿还躺在床上,对学业彻底没了兴趣。以往干净整洁的衣衫,如今总是皱皱巴巴,头发也随意地束着。原本清澈的眼睛里,没了曾经的明亮与朝气,取而代之的是迷茫和放纵。渐渐地,他开始结交一些狐朋狗友,流连青楼。每次回到府邸,身上都带着脂粉味和酒气。有一回,顾南亭在府邸门口撞见他,只见他脚步踉跄,眼神迷离,身旁还跟着几个同样醉醺醺的公子哥,嘴里嘟囔着一些不着调的话。看到自己时,他不仅没有丝毫愧疚,还满不在乎地笑了笑,那笑容里的玩世不恭让顾南亭心里一阵刺痛。



    可即便小弟变成了这样,在顾南亭心中,他依旧是那个纯真善良的小弟,他相信小弟骨子里的那份善良从未改变,又怎么可能做出杀人这种事呢?



    顾南亭回过神,脸上的恍惚和惊愕瞬间被担忧取代,他上前一步,急切问道:“知府大人可有说下一步打算如何处置?我父亲知道此事吗?”



    衙役摇头,神色有些凝重,低声说道:“具体我也不太清楚,知府大人正在全力调查。只是案件紧急,怕耽搁久了对顾三公子不利,才让我先来告知您一声。知府大人特地嘱咐,千万不要将此事让顾老太爷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又久病在床,知府大人担心这消息传过去,老太爷承受不住。”



    顾南亭定了定神,说道:“多谢你前来通传,稍等片刻,我去与上峰告假,便马上与你同去府衙。”



    ……



    顾南亭与衙役火急火燎地往府衙赶去。此时正值正午,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洒而下,照在身上本应暖意融融,可顾南亭骑在马上,却无端感到一阵寒意,仿佛有股冷风直往骨头缝里钻。



    一路上,顾南亭心急如焚,又多次向衙役询问关于案件的细节,可衙役每次都无奈摇头,能提供的信息少之又少。满心的焦虑无处排解,顾南亭只能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催促着马儿跑得更快些,哒哒的马蹄声敲在地面,就像敲在他的心尖,一下又一下,敲出无尽的担忧与不安。



    抵达府衙时,顾南亭心翻身下马,脚下步伐凌乱又急促,一路小跑冲向大堂。一路上,小弟顾柏舟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不断浮现,忧虑与不安如潮水般翻涌。



    张仲恺早早便候在了此处,他比顾南亭年长几岁,岁月沉淀出的沉稳在他身上尽显。瞧见顾南亭匆匆赶来的身影,张仲恺眼中立刻涌起关切与凝重之色。



    顾南亭甫一现身,神色焦急,脚步都带着几分踉跄。他赶忙双手抱拳,动作间满是急切与敬意,声音里裹挟着焦虑与恳切:“景文兄,此番让您为我家这事劳心费力,我实在愧疚万分。东临这事,真是给您添了天大的麻烦。”话落,又郑重地行了个大礼,身子久久未直起。



    张仲恺赶忙回礼将顾南亭扶起,神色凝重地说道:“怀瑾贤弟,不必多礼。这案子太蹊跷,我打从心底觉得其中必有隐情。不瞒你说,我与你大哥顾北望相交多年,这么些年来,情谊深重。咱们都是一家人,我又怎么会坐视不理呢?东临这孩子,我也是从小看着长大的,他的品性我多少知晓些,实在难以相信他会做出杀人之事。”



    顾南亭顾不上寒暄,急切地问道:“景文兄,我弟现在究竟被关在何处?案发现场可曾仔细勘察?可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张仲恺叹了口气,眉头紧锁,脸上的愁容愈发浓重:“东临兄弟已被收押在牢房,我深知你此刻心急如焚。案发现场虽有人证物证,可这些所谓的证据却像是被刻意拼凑起来的。那龟公和老鸨的供词漏洞百出,前后矛盾之处甚多,但都是一口咬定杀人凶手就是东临。只是一时又难以找出破绽,这案子如今就像被一层厚重的迷雾笼罩着,让人难以看清真相。”说着,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顾南亭听罢,双手下意识紧紧攥拳,手背上青筋若隐若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强压着心底的愤怒与焦急,胸膛剧烈起伏,眼眶微微泛红:“荒谬!东临自幼受圣贤教诲,心地方良善纯厚,断不会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背后定是有人蓄意陷害,妄图栽赃嫁祸!”



    言罢,他深吸一口气,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抬手整了整衣衫,撩起衣摆,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而后恳切说道:“景文兄,大乾律法亦重亲情人伦,如今我弟含冤,只有听他亲口讲述,才能寻得真相。望你念在多年情谊,通融通融,让我进牢房探望。我定会严守规矩,绝不干扰办案,只求能救弟弟于水火。”



    张仲恺见状,赶忙上前一步,双手稳稳托住顾南亭的双臂,将他扶起:“怀瑾贤弟,快别如此,你我兄弟,何须行此大礼。”



    说罢,他轻轻拍了拍顾南亭的肩膀,目光中透着坚定:“你放心,我怎会不知你的为人与东临的品性。这牢房探视,按规矩是不合时宜,但如今情况特殊,我同意你去见他。”



    顿了顿,张仲恺又压低声音,叮嘱道:“只是此番前去,千万小心言行。这案子背后似有暗流涌动,隔墙有耳,切莫给有心人留下把柄。我这便安排狱卒,带你前去。”



    顾南亭再次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