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尸的指骨卡在岩缝里,发出老树根断裂的脆响。余生后撤半步,脚跟陷进硫磺泥里,烫得脚底板起了一层燎泡。阿七缩在凸起的岩架下,裤脚滴落的黄浆子把岩石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左边!左边!“阿七的破锣嗓子劈了叉。三具挂着工牌的尸傀正从水洼里爬出来,泡胀的皮肉粘着矿渣,像裹了糖霜的腐肉粽子。
余生抡起撬棍砸碎最先扑来的尸傀膝盖,绿浆溅到岩壁上,滋啦啦蚀出个鬼脸。第二具尸傀的利爪擦过他肋下,撕开的衣襟里露出道旧疤——去年被监工抽的,如今又开始渗血。
岩壁突然渗出白浆。
起初以为是钟乳石滴的水,直到那浆液凝成指骨形状。余生格开尸傀的撕咬,瞥见整面岩壁都在蠕动,数不清的碎骨从石缝里挤出来,像反刍的兽类吐出消化不了的硬物。
“余哥......“阿七的声音打着飘,“墙、墙在生骨头......“
最大的一块腿骨有成人腰粗,表面布满螺旋纹路。碎骨相互咬合时发出金铁交鸣声,震得矿顶的碎石子簌簌直落。阿七抱着脑袋往岩架深处钻,硫磺泥在身后蚀出条歪扭的沟。
三丈高的骷髅拼到盆骨时,余生看清了颅骨里的东西。半块棱镜嵌在天灵盖位置,折射出的血光在他眉心跳动,像有根烧红的铁钎往脑仁里捅。养母临终前的嘶吼突然在耳膜里炸开,比尸傀的嚎叫更刺耳。
“逃!逃!逃!“
余生的牙齿深深陷进舌尖,血腥味冲上鼻腔。骷髅巨傀的肋骨已拼合完毕,每根骨头上都刻满符咒,像是用指甲盖生生抠出来的。阿七的矿镐从岩架滚落,砸在巨傀的趾骨上迸出火星——那趾骨分明是七把倒插的青铜剑。
镜片突然转向余生。血光成束照在他眉心,旧疤如活物般蠕动。养母的嘶吼化作实质,震得他七窍流血。巨傀利爪横扫而过,岩壁崩塌的轰鸣声中,阿七的惨叫被碎石淹没。
“我的腿!我的腿啊!“
余生滚到巨傀胯骨下方,看见阿七被落石压住右腿。硫磺泥腐蚀岩石腾起白烟,阿七的皮肉跟着冒泡。骷髅巨傀抬起脚掌,青铜剑趾寒光凛凛,对准阿七的天灵盖缓缓下压。
镜片血光更盛了。余生额头的血管突突直跳,仿佛有只血蝙蝠在皮下扑棱。他抓起阿七的矿镐甩向镜片,镐头却在触及血光的瞬间汽化,只剩半截木柄冒着青烟。
巨傀的脚掌离阿七头顶只剩三寸。余生猛地撞向巨傀踝骨,肩胛骨裂开的脆响混在阿七的哀嚎里,竟有种荒诞的和谐。他吐着血沫子抬头,看见镜片里映出自己的脸——那道血纹已爬满右半张脸,像棵扎根在血肉里的荆棘。
巨傀的趾剑离阿七头皮只剩半寸时,矿道里突然飘起腐肉烧焦的异香。这香气甜得发腻,像陈年棺木里融化的蜜蜡。余生瞳孔里的血纹突然扭曲,视线所及处,所有尸傀齐刷刷跪倒在地。
矿洞里的风突然变得粘稠起来。
余生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的嗬嗬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那具三丈高的白骨巨傀俯下身子,颅骨内嵌着的镜片折射出冷光,照得他眉心血纹灼痛难忍。巨傀利爪劈落的瞬间,他本能地翻滚到岩壁凹陷处,后背被碎石划出道道血痕。
矿镐砸在巨傀脚踝上迸出火星,反震力让余生虎口裂开。他这才看清那白骨的关节处裹着暗红色胶质物,像是凝固的血浆混合着某种金属。阿七的惨叫声从右侧传来,少年矿工被三具腐尸按在地上,右臂正被活生生撕扯下来。
“余哥……救……“
腐尸的指骨插进阿七的眼眶,黑血溅在余生脸上。他闻到了熟悉的腥臭味,和养母临终前咳出的血一个味道。白骨巨傀的利爪再次扫来,带起的风压掀飞了矿道里散落的煤块。
九盏矿灯同时炸裂。
黑暗降临的刹那,墨渊来了。
黑袍像是从虚空中直接挤出来的,袖口翻涌的幽火照亮了男人苍白的脸。他伸出左手,掌心浮出一朵九瓣墨莲,莲心跃动的火苗比血还艳。尸群突然凝固在原地,眼眶里的鬼火剧烈颤抖着。
“阴傀宗的小把戏。“墨渊轻笑,指尖弹落一片莲瓣。
幽火顺着腐尸们的七窍钻进去,像是无数条吐信的毒蛇。余生看到那些尸体开始膨胀,皮肤下鼓起游走的火团,最后轰然炸成满地焦灰。白骨巨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颅骨内的镜片突然转向墨渊。
“你也配碰我的东西?“
墨渊的骨剑比话音更快。剑身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从巨傀下颌刺入颅顶穿出,精准挑飞了那枚镜片。白骨轰然坍塌的瞬间,男人袖中飞出一截黑绸,将镜片卷回掌心。
余生扑到阿七身边时,少年只剩下半截身子。断裂的脊椎骨刺出体外,肠子拖在煤渣里,右臂还死死攥着半块硬馍。他想捂住那些涌血的伤口,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弱者的血闻着最恶心。“墨渊弹了弹指甲,一点火星落在阿七残躯上。
火焰腾起的刹那,余生抄起地上的断镐扑过去。他闻到皮肉烧焦的味道,看到阿七扭曲的脸在火中定格,最后化作青烟钻进洞顶的裂缝。骨剑的锋刃抵住他咽喉时,余光瞥见墨渊眼底跳动的幽火。
“你到底是谁!“
矿洞突然剧烈震颤,岩壁上的血珠汇成细流,顺着白骨巨傀的残骸渗入地底。墨渊用剑脊拍打余生脸颊,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战。黑袍下摆扫过满地焦骨,那些灰烬竟自动聚成莲花形状。
“你会知道的“墨渊凑近他耳边。
余生的瞳孔猛地收缩。
“从今天起,你的命归我。“
墨渊甩袖卷起余生,黑袍翻涌如垂死的夜枭。矿洞在他们身后轰然塌陷,最后一丝天光被碎石掩埋时,余生看到阿七烧剩的右手从灰堆里伸出来,焦黑的手指还保持着抓握的姿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