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月像是被钉死在永夜宫的残骸之上。墨渊赤足踏过琉璃瓦的锋刃,脚底绽开的血莲转瞬即灭。七十二阴将的玄铁重甲在月下泛着冷光,甲片缝隙里嵌着的磷火随呼吸明灭,像无数只窥视的眼。
“辰时三刻,奎宿犯冲。“墨渊垂眸看着掌中罗盘,那些凝固的血珠正顺着盘沿倒流,“该清扫宫闱了。“
最前排的阴将喉结滚动,面甲缝隙里渗出冷汗。他认得这方罗盘——三日前它嵌在皇后胸口,此刻盘面上还粘着缕乌发。当墨渊指尖抚过第七枚血星时,宫墙外突然传来婴啼。
那不是活婴的哭声。七十二具悬棺应声浮空,棺盖缝隙里伸出青紫色的小手,每根指节都缠着写满咒文的裹尸布。墨渊袖中飞出七十二枚透骨钉,精准钉入每具悬棺的膻中穴。婴啼骤歇,取而代之的是骨骼摩擦的咔嗒声。
“去。“他对着血月张开五指,“把凤栖宫的老鼠清干净。“
阴将们的重甲发出金属哀鸣。当第一队铁骑撞开宫门时,墨渊正用染血的指甲挑开襁褓。名为“弃“的皇子在沉睡,眉心淡金纹路已褪成灰白。襁褓里塞着半片撕碎的凤袍,金线绣的并蒂莲浸在羊水里。
宫墙外腾起的火光映红了罗盘。墨渊将襁褓举过肩头,看着那抹灰白在血月光里挣扎:“知道你为什么能活吗?“他忽然松手,婴儿坠落的轨迹被凭空出现的鬼手托住,“因为你的命......“
鬼手突然收紧,婴儿脖颈浮现青紫指痕。墨渊轻笑出声:“连被吞噬的价值都没有。“
凤栖宫方向传来琉璃盏碎裂的脆响。那是皇后珍藏的合卺杯,杯底都刻着大婚时的誓言。墨渊踩碎脚边的黑曜石碎块,听着那些誓言在烈火中爆裂,突然想起二十年前某个雪夜。
那时的皇后还不是皇后。她跪在墨家祠堂,裙摆浸着三皇兄的血,仰头看他时的眼神像淬毒的匕首:“师尊,锁魂篆真的无解么?“
祠堂的沉香袅袅散开,混着新鲜的血腥味。墨渊握着她发颤的手,在雪白宣纸上勾画符咒:“锁魂锁魂,锁的是不甘之魂。“笔锋突然穿透纸背,“比如你此刻的眼神。“
回忆被惨叫声刺破。某个披头散发的宫娥撞开铁骑,怀中抱着金漆妆奁。墨渊认得那个妆奁——皇后每日用其中玉梳蘸着忘川水梳头,说是能镇住胎中凶煞。
“娘娘......娘娘的遗物......“宫娥的指甲抠进妆奁缝隙,血顺着金漆纹路蜿蜒,“你们不能......“
阴将的陌刀劈下时,妆奁突然自动弹开。玉梳腾空而起,梳齿间缠满青丝。那些发丝像活蛇般绞住陌刀,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墨渊挑眉,看着玉梳在月下碎成齑粉,发丝却继续生长,转眼间缠住三名阴将的咽喉。
“倒是留了点有趣的小玩意。“他弹指震碎发丝,宫娥的头颅随即滚落阶前。
血月忽然暗了一瞬。墨渊猛地攥紧罗盘,盘面血珠疯狂跳动。永夜宫废墟深处传来锁链崩断的巨响,七百根镇魂柱同时开裂。那些曾被砌入宫墙的墨氏头骨,此刻正在地底发出共鸣般的呜咽。
“聒噪。“墨渊跺脚震裂方圆十丈的地面,鬼手托着的婴儿突然啼哭。哭声与头骨共鸣声形成某种诡异的和声,七十二阴将齐刷刷跪倒,面甲内传出牙齿打颤的声响。
襁褓中的婴儿睁眼了。那双瞳孔没有眼白,纯粹的黑像两汪凝固的忘川水。墨渊的冷笑僵在唇角,他看见婴儿嘴角咧到耳根,露出满口细密的尖牙。
“原来如此。“他掐住婴儿的咽喉,指尖陷入灰白的皮肤,“那疯女人把'那个东西'分给了你们兄弟......“
宫墙外突然安静下来。最后一个反抗者的头颅被挑在枪尖,阴将们拖着染血的陌刀退回广场。墨渊松开手,婴儿脖颈上的指痕瞬间复原。他转身俯瞰跪伏的臣子,突然将婴儿抛向人群。
“接着。“
七十二阴将无人敢动。婴儿坠落的轨迹突然扭曲,被无形的丝线吊在半空。那些丝线是墨渊的头发,此刻正泛着幽蓝的光。
“从今日起。“他扯回发丝,婴儿重重跌回鬼手掌心,“幽冥仙朝没有皇后,没有皇子,只有......“罗盘上的血珠突然爆开,在月下凝成“墨“字,“本座。“
永夜宫的废墟开始震颤。不是余震,是跪伏的臣子们以额触地的声响。墨渊踏着声浪走向宫阙残骸,婴儿的啼哭混在废墟呻吟里,像首走调的安魂曲。
血月西沉时,他坐在半截断裂的梁柱上,脚下踩着皇后最爱的翡翠屏风。屏风上雕着龙凤呈祥,此刻龙眼的位置嵌着枚透骨钉。墨渊用染血的指甲刮擦凤羽纹路,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惊飞了栖在残碑上的冥鸦。它们翅膀掀起的风里,传来婴儿细细的吮吸声——鬼手正将某种黑色黏液渡入“弃“的口中,那是从七十二阴将伤口收集的怨气。
东方泛起鱼肚白时,墨渊终于起身。他走过的地方,血渍自动聚成莲花的形状。当第一缕天光刺破云层,最后那滴悬在罗盘边缘的血珠,突然映出张模糊的婴儿面孔。
眉心血莲,九瓣俱全。
虚空裂缝里的风是活的。它们缠绕着死士的脚踝,发出饥渴的嘶鸣。怀中的婴孩突然安静下来,眉心九瓣冥莲的纹路泛着幽光,将周遭照成青灰色。死士的蒙面布早被罡风撕碎,露出半张爬满锁魂篆的脸——那些符咒此刻正像蜈蚣般扭动,啃噬着他最后的生机。
第一头虚空兽是从左侧突袭的。它形似巨蝠却生着鳞尾,翼膜上布满星图般的斑点。死士旋身避让,肩甲被利爪刮出火星。婴孩的襁褓散开一角,冥莲幽光扫过兽瞳,那怪物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惨叫。
“倒是比人懂事。“死士哑着嗓子冷笑,喉间符篆随声音凸起。他记得皇后将婴孩抛给他时的眼神——不是托孤的悲戚,而是赌徒掷出最后筹码的癫狂。
三头虚空兽呈品字形包抄而来。它们的鳞片在幽光下泛着青铜锈色,利齿间垂落的口涎腐蚀得虚空滋滋作响。死士突然扯开胸甲,露出心口嵌着的墨玉。这是出逃前皇后塞给他的,玉面刻着“渊“字,此刻正与冥莲共鸣震颤。
兽群在墨玉现世的瞬间僵直。死士趁机咬破舌尖,血雾喷在玉面上,墨色突然褪成惨白。玉中浮出张女人的脸,与皇后七分相似,却透着森森鬼气。
“阿姊......“死士喉结滚动,锁魂篆几乎要钻出皮肤。这是他成为傀儡后第一次唤出这个称呼。
玉中女鬼突然睁眼。虚空裂缝剧烈震荡,无数苍白手臂从裂缝边缘伸出,抓住兽群拖向深渊。死士趁机前冲,怀中的婴孩却被幽光惊动,突然发出刺耳鸣啼。这声哭喊如同油溅沸水,整个虚空沸腾起来。
罡风凝成实质的刀刃。死士的右臂齐肩而断,断口处没有血,只有黑雾缭绕。他用残存左手将婴孩塞进衣襟,牙齿咬住墨玉。玉中女鬼发出尖啸,竟引着他们朝某个光点疾驰。
那光点是紫色的,像结痂的血疤。死士的瞳孔开始涣散,锁魂篆已蔓延到左眼。他看见光点里浮着矿洞的轮廓,赤色岩壁上淌着暗金液体——是东荒独有的赤髓矿浆。
六翼虚空王兽就在这时现身。它额生三目,每只瞳孔都映着不同时辰的星图。王兽的嘶吼掀起虚空风暴,死士后背瞬间血肉模糊。婴孩的哭声突然拔高,冥莲虚影暴涨,根须刺入王兽第三目。
“就是现在!“死士将墨玉拍进自己天灵盖。锁魂篆应声爆裂,符文碎片化作箭雨射向王兽。玉中女鬼趁机挣脱束缚,半透明的身躯裹住婴孩,朝着紫色光点电射而去。
王兽的利爪穿透死士胸腔时,他正在笑。染血的牙齿咬住爪尖,左手捏碎最后三枚透骨钉。这是皇后留的保命符,钉身刻着“宁同碎“三个小字。虚空突然塌缩,王兽的嘶吼被扭曲成呜咽。
紫色光点近在咫尺。死士用脊椎卡住王兽的利齿,残存的左手将婴孩推出裂缝。冥莲幽光裹着襁褓坠向东荒大地,女鬼的虚影在脱离虚空的瞬间消散成星尘。
“活下去......“死士的右眼珠被王兽舌信卷走,声音混着血沫,“哪怕......做个凡人...“
最后的嘱托没能出口。王兽额间第三目突然炸开,虚空裂缝彻底闭合。东荒矿脉上空只余一点紫斑,像苍天泣血的泪痣。
矿洞深处的赤髓矿浆突然沸腾。婴孩坠落在松软的砂土堆上,冥莲幽光渐熄。死士的断臂紧随其后落下,手指仍保持着托举的姿势。那只手在接触矿砂的瞬间化作飞灰,灰烬里闪着墨玉残片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