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脸上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眼神平静,也不见丝毫催促之意,悠悠说道:“这棋,下不下在你,这剑,你能不能拿,却在我,你自己看着办。”
顿了顿,又接着说道:“况且,无论身处何地,想得到某些东西,总归是要付出代价的,不是吗?不过,只是下盘棋而已,你在怕什么?畏首畏尾,磨磨唧唧,犹犹豫豫,像个小媳妇一样,你那点棋力,是想翻盘还是怕丢人?”
剑九无语,心中满是无奈,暗自思忖:“这还不是被你坑成这样子的,任何时候,对老板的任何话语,任何要求,都必须保持十二分的警惕,往往简单的要求背后,都藏着复杂的算计,用老板的话来说,就是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
老板的套路总是一套接一套,一环连一环,一不小心,就会陷入连环套,他怎能不怕?又怎能不多思索一番?
剑九摇头,他并非害怕,只是有些不解,为什么老板对与自己下棋如此执着,如此锲而不舍,念念不忘呢?下棋肯定也有不为人知的目的,虽然他目前还不明白,而且也没证据。
他不相信只是简单的下棋,何况他棋艺也不好,之前还能以各种理由拒绝,只是今日,想起今日种种异常,想起那幅打坐图,还有这把奇异的玉剑,估计是避不过了。
既来之,则安之,剑九叹了口气,只能苦着脸叹道:“哎,这不是怕你,怕被你骂!你常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一份平常心,清净心,本来当个旁观者我都很迷糊,这一坐上棋局,怕是越下越糊涂......”
老板嗤的一声,满脸不屑说道:“呸!你那点心思,我能不知道?放心,今天心情好,没算计,况且你已经没什么值得我去算计了...”
听着这句话,剑九心里顿时百味杂陈,都难以说清楚是一种怎样的心情。
本来应该是很愉悦,很解脱,很开心,毕竟没人喜欢被人算计,但是如果这算计也没了,是不是也代表他的价值也没了,他越这样想,心情就越复杂,都不清楚老板这句话,到底是夸人还是骂人?
看见剑九不说话,还在那努力思索的模样,老板尴尬的咳嗽一声,摆出一副很正经的模样说道:“怎么,不相信?这是我的修行,不会诓你。”
“你的修行?”剑九看着一脸郑重的老板,露出了平时少见的严肃模样,他不确定的问道,他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
一直以来,他对老板都充满了好奇,从初见时的普普通通,熟悉后的云遮雾绕,到后来的半信半疑,老板就像迷雾一样笼罩着他,有时如同一个世外高人,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仙风道骨的气韵,有时又如同一个市井老翁,开口闭口间都是钱财,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令人讨厌的商贾气息。
这种变幻不定,又十分矛盾的气息,总让人怀疑,但也深深的吸引着剑九,他每逢周末假期,常往这边跑,每次都买一两件小物件,照顾老板的生意,他不相信聪明的老板不明白他的意思,物件虽然不贵,但也不便宜,日积月累,花费却也不少。
他以为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结果换来老板的一句话:“我修闭口禅,你修不了。”
不待剑九询问,老板又补了一句:“不争辩,不讨论,不解释。”
直接把剑九要说的话堵死,修闭口禅?狗屁的闭口禅,讨价还价的时间,说的比谁都起劲,可剑九对此毫无办法。
这事让剑九郁闷了很长一段时间,但是他也不气馁,这么多年,依旧时常往这边跑,多多少少也从老板那学了点东西。
......
如今老板主动说起修行,这让他有些莫名的心绪,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老板。
老板看剑九那好奇宝宝的模样,淡淡的撇了一眼,颇为嫌弃的说道:“瞧瞧你那模样!一点心思全写在脸上。”
剑九丝毫不在乎,只是眼睛睁得更大了,目光紧紧的盯着老板。
老板继续说道:“本来没想与你谈这个,我辈修行,讲究一个“缘”字,缘起缘灭,缘聚缘散。每个人都自有机缘,机缘未到时,若执意提起,不但一无所获,还徒惹烦恼,时机成熟时,若执意回避,不但错失良机,落了下乘,还会留下心魔幻影,今日我心情不错,略有所感,那就来与你说道说道。”
不久,青石棋盘上升起袅袅茶烟,如梦似幻。
老板屈指轻弹,三粒白子宛如灵动的小精灵,瞬间跃入棋罐,然后将黑檀棋罐推过中线,说道:“你执黑。”紧接着,枯瘦手指在“天元“位敲出空灵的声响,继续说道:“三十年前有个傻书生,偏要把第一子落在此处。”
剑九一愣,捏着黑子的手,顿时悬在半空,思索道:“这什么意思,与我何干?我虽不下棋,但也熟读棋谱,至于那么傻吗?”
门内暗影之中,一道人影肩膀处略微有些抖动,老板撇了一眼屋内,继续说道:“是不是觉得,这开局不堪入目?”
剑九想了想,点了点头,嘴上不说话,心里却想:何止不堪入目,这简直是还没入门呢。
老板望着剑九笑了笑,说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书生还没入门?”接着话锋一转,继续道:“但你,不如他!”
剑九虽然有些不忿,但他知道,这个时候,不是答话的时间,他只是看着老板用手指敲了敲桌上的残局,揣测老板的意思。
老板盯着剑九,问道:“修行就如同下棋,下棋也是修行,这修行也好,下棋也罢,第一步,当做什么?”
“第一步,当做什么?”剑九一愣,看着棋桌上的残局,这情景,这套路,怎么这么熟悉?天龙八部?珍珑棋局?
顿时,剑九脑洞大开,不经思索,直接问道:“你的意思是,要我破了这残局?便教我修行法门?”
老板手里的棋谱,稍微一颤,差点没拿稳,一个反手敲在剑九脑袋上,没好气说道:“你这脑路,当真清奇...净想些美事儿呢,小说看多了吧,赶紧收拾残局。”
剑九:.....
看着剑九漫不经心的收拾着棋子,老板有些无奈,好好的禅机,就这样被他给破坏了,叹气道:“哎,你看这棋局,你不能永远只赏风景,却从不做风景,不能永远只做局外人,永远以旁观者的心态去看,这样能看出什么?”
剑九有些不解的问道:“不应该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吗?以旁观者的视角去观察,不应该更容易看出点什么吗?”
老板有些无语的问道:“以前,我让你下棋,你一直不愿,就是这个原因?”被人点出了以前那些小心思的剑九,有些尴尬,沉默不语。
老板道:“你可知,修行首要知行合一,修行不是长篇大论,而是亲身力行,不是耍耍嘴皮,看看棋谱,背背佛教大辞典,而是真修实练,是修,是行,如同这棋局,你不入局,如何能解局?不入迷中,如何能破迷而出?哪怕你第一子,落在这“天元”处,那也终归是迈出了第一步,可你,畏畏缩缩,踏出第一步的勇气都没有,所以方才,我说你不如他。”
剑九若有所悟,心中不禁泛起丝丝触动,暗暗审视自己以前的行为,难道真是这样?过往一次次拒绝老板下棋的要求,岂不是一次次错过了修行的机缘?
老板点了点头,道:“你,可你知,这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有时候并非是看不清局势,而是被自己的执念所困,无法自拔。”说完,用手指了指已经收拾干净的棋盘,示意可以开始了。
“执念所困,无法自拔”剑九还思考这句话的深意,老板却已经催促他落子了,剑九也不再犹豫,说道:“您说过执黑先行是礼数,那我开始了!”
于是手执黑子,起手落在右上小目,眼睛却不着声色的瞧了瞧“天元”的位置,老板之前提到过此处,他总感觉,事情没那简单,老板不会无缘无故说那话,只是他现在真不敢将棋子落在那里。
“礼数?“老板嗤笑着拍下一枚白子,说道:“当年岳家先祖在雁门关摆棋退敌,礼数就是往茶里掺蒙汗药。“白子落定时,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劲气在棋盘上扩散开来,然后端起旁边的茶水,浅浅尝了一口,似笑非笑的看着剑九。
剑九眼角微跳,不敢接话,只能默默落子。
行至第七手,剑九已然熟悉,瞧见左上角处的机会,黑子果断落地,一个小飞挂角的定式,黑子落地时,剑九瞬间恍惚,似乎看见了年少的自己,那个背着行囊出村的背影,那个无所畏惧,豪情万丈的少年。
看着那黑白交错的棋局,剑九心中隐隐有些忐忑,这棋盘上的局势,看似平常,却又透着几分诡异,棋子的摆放,似乎暗合着某种玄机,但是他无暇顾及,老板的走势越来越凌厉。
第二十三手,白子落下时,剑九无奈,只得大飞守角,又是一个定式,恍惚间,又看见了青年的自己,刚出校门的青涩,步入社的迷茫与困惑。
剑九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点,他再傻也知道这盘棋局不简单,仔细观察着棋局的变化,忽发现白棋阵型竟与玉剑云纹暗合,这是巧合还是老板故意如此?心脏不禁“砰”“砰”“砰”的直跳,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将心神回到棋面,努力回忆起自己所学的棋理,试图寻找解局的方法。
第四十七手,老板拿起一颗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将剑九的黑子困住,发出清脆的“啪”声,打破了周围的宁静,他微笑着说道:“这棋局,就像人生,每一步都需谨慎,一步错,步步错。”
剑九的额头渐渐渗出了汗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这棋局的难度,超出了他的想象,他感觉自己仿佛陷入了一个无尽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剑九看着棋盘,思索良久,拿起一颗黑子,落在了一个关键的位置,就在这时,老板突然落下一颗白子,剑九心中一惊,这一步棋,他竟没有预料到,本想从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试图从寻出一条生路,却发现这棋局,每一步都充满了变数。
老板看着剑九,说道:“这棋局,就像人生,总有意外,总有变数,你不能只盯着眼前的局势,要放眼全局,才能找到真正的出路。”
这句话仿佛点醒了他,他重新审视棋局,不再局限于眼前的得失,而是从整体上考虑,渐渐地,他发现了一些之前未曾注意到的线索。
他拿起一颗黑子,落在了一个看似普通的位置,这一步棋,让整个棋局的局势发生了变化,原本被困住的黑子,突然间有了生机。
老板看着剑九,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说道:“不错,你终于找到了解局的关键,这棋局,就像人生,只要你不放弃,总能找到出路,现在,看好了!”
第八十一手,老板突然开口说道:“要开始了,你可看清楚了!”
“啪!”
老板枯枝般的手指捏起白子,棋子落枰时竟发出黄钟大吕般的回响,一颗白子落在三三位,方寸棋盘,变成了天地熔炉,剑九惊觉周遭景物开始扭曲。
“看棋!”老板一声断喝,制止了惊恐的剑九,剑九再定睛时,黑子已化作九条墨龙盘踞星位,白子却变成雨中徘徊的自己,那是他的倒影,在三百六十道交叉点上重复着梦中的迷失。
棋枰上的墨龙突然睁开赤瞳,龙须拂过之处,星位燃起幽蓝磷火,老板指尖白子泛起月华,落子时带起清越剑鸣。
这哪里是弈棋,分明是在意识海中演武。
“第一百零八手,镇神头。”老板话音未落,黑子化作饕餮巨口,“白子应声化作青莲,根茎穿透饕餮下颌。霎时满盘黑子如露遇阳,棋枰上绽开万千金色曼陀罗。
“注意了,别眨眼!!!”又是一声惊雷响起,老板并指如剑点向虚空,所有光影突然坍缩成芥子,又在剑九瞳孔深处爆开。
瞬间,剑九的心神便进入一种奇异的状态中,他看见武汉的阴云化成混沌元气,归元寺的人潮显化为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