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光劈来时，萧烬正将最后一捧麦子扎紧。
骨刀贴着手腕滑入掌心，刀身泛着惨白的光——那是他从十七具乱葬岗尸体上剔下胫骨，一层层胶合捶打成的。刀脊刻着细密凹槽，刺入血肉时能放血更快。
“第七个。“
当骨刀捅穿第七名灰衣人的咽喉时，萧烬在心里默数。尸体瘫软下去，喉管发出“嗬嗬“的漏气声，像被割开脖子的鸡。血溅在麦堆上，黑红交错如一幅狰狞的泼墨画。
更多脚步声包围过来。火把照亮仓房，萧烬终于看清追杀者的装束：灰衣铁护腕，衣襟绣血色獠牙。
血衣楼。
江湖上最肮脏的刀，专替权贵灭口的鬣狗。他们杀人前总要往尸体嘴里塞一枚铜钱，说是替阎王爷收买命钱。萧烬听说过这些规矩，此刻却注意到更可怕的事——所有灰衣人的靴底都沾着暗绿色泥浆。
那是邙山独有的观音土。
三天前，流民营东头的李寡妇发疯般啃食这种土，肠子胀破肚皮时还在嘶吼“饿“。萧烬盯着那些泥渍，突然明白粮袋下的尸体为何出现在官仓：邙山驿道直通北境，这些人是护送某样东西的豺狼，而自己撞破了他们的秘密。
“小耗子倒是能躲。“领头的刀疤脸咧开嘴，金牙在火光中泛着浊黄，“刺史大人正愁找不到祭旗的牲口...“
话音未落，萧烬猛地扬手。麦粒从撕开的粮袋中天女散花般炸开，在火光下宛如一场金色的雪。灰衣人本能挥刀格挡，锋刃割裂的却只有空气。
就是现在！
萧烬撞破木窗滚入院中。腐臭的夜风灌入鼻腔，他这才发现整个官仓后院堆满贴着“盐“字的木箱。某个摔裂的箱角露出半截铁管，管身铸着古怪的螺旋纹——和他在闽南海寇尸体上见过的火铳一模一样。
弩箭破空声打断思绪。
第一箭钉入左肩时，萧烬恍惚听见血肉绽开的闷响。原来中箭是这种感觉，像被烧红的铁钩扯住骨头。他踉跄跪地，掌心按到黏腻的污泥，低头才见满地都是拖拽的血痕，从官仓后门一直延伸到墙外。
那些运“盐“的苦力，恐怕都成了邙山的孤魂。
“倒是省了埋尸的工夫。“刀疤脸踱步逼近，第二支弩箭对准萧烬后心，“等你那些流民兄弟在黄泉路上...“
“叮！“
金石相击的脆响炸在耳畔。箭矢被一柄折扇凌空击飞，扇骨泛着陨铁特有的青灰色冷光。
“天机阁办案。“
清冷女声自墙头落下。萧烬抬头望去，月光正映出来人袖口的银线星轨图——二十八宿的排布竟是活的，随着她手腕轻转，角宿与亢宿的位置悄然对调。
血衣楼众人如见鬼魅般后退。江湖无人不知，天机阁的星轨扇能断钢刀，更可怕的是他们知晓天下所有秘密。三年前漕帮帮主暴毙，就是因为他密会知府小妾那夜，床头莫名多了一片绣着紫微垣的柳叶。
“陆少主...“刀疤脸的金牙开始打颤，“这小子偷盗官粮...“
“陈刺史往北狄偷运的三百支佛朗机铳，“陆青鸢轻点足尖，落在歪斜的粮堆上竟未激起一粒尘埃，“此刻正在邙山驿道喂野狗呢。“
萧烬瞳孔骤缩。他终于明白那些木箱装着什么——边关将士还在用豁口的朴刀，刺史却把火铳卖给屠城的狄人！怒火在胸腔炸开，牵动肩头箭伤涌出黑血。
有毒。
“撤！“刀疤脸从牙缝里挤出号令。灰衣人潮水般退去时，不忘拖走同伴的尸体。这是血衣楼的规矩：死人的嘴最严，哪怕被野狗啃剩的骨头也要碾成粉。
折扇“唰“地展开，陨铁薄刃抵住萧烬脖颈：“名字？“
“你救我就为问这个？“他试图攥紧骨刀，却发现指尖已经泛紫。
“救？“陆青鸢轻笑，扇面突然翻转让星光直刺他双眼，“你中的是西域尸毒，半个时辰内会从伤口开始溃烂...“她忽然俯身贴近，发间沉水香混着血腥味钻入鼻腔，“但我恰巧需要一具会喘息的尸体。“
马蹄声就是在这时传来的。
萧烬对这声音再熟悉不过——每月初三，披黑甲的军马会来流民营“征丁“。瘸腿的老秦头被拖走时还在哀求“家里娃儿没药“，第二天却在乱葬岗被发现，右腿骨不翼而飞。
“他们在屠营...“他嘶声要起身，却被扇柄狠狠压住伤口。
陆青鸢翻身上马，绛色裙裾掠过他染血的前襟：“想报仇？先活过今夜。“
流民营的方向腾起火光。
萧烬被拽上马背时，最后看了一眼燃烧的官仓。火舌正舔舐写有“常平“二字的残匾，他突然想起七岁那年，娘亲攥着他的手摸过祠堂匾额上的“萧“字。那字也是这般被虫蛀得斑驳，后来......
后来发生了什么？记忆在此处裂开漆黑的豁口，只有肩头箭伤灼痛愈发清晰。
疾风割面如刀。陆青鸢的嗓音混在风里：“你从尸体上找到的信，写着什么？“
萧烬一怔。那封染血的信函早被他塞入怀中，此刻正硌着心口发烫。火漆印的北狄狼头在脑海浮现，与记忆深处某个纹章逐渐重合——娘亲的玉佩上似乎也刻着类似的...
“咻！“
一支流箭擦耳掠过。陆青鸢猛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发出嘶鸣。前方官道已被火把照成白昼，数十名流民被铁链锁成一串，像待宰的牲口般蹒跚而行。押送的黑甲骑兵举起弓弩，箭尖却对准自己人！
“那不是官军...“萧烬突然发现异常。骑兵的护心镜边缘刻着蛇形凹槽，这是边军防止箭矢滑脱的设计，但眼前这些甲胄光滑如镜——他们在假扮官兵！
惨嚎声炸响。
第一支箭洞穿老妇人的胸膛时，萧烬认出那是常给他塞地瓜干的赵嬷嬷。她干瘪的手还保持着递东西的姿势，仿佛下一刻就会颤巍巍摸出半块霉饼：“小烬长身体呢...“
“住手！！！“
嘶吼脱口而出的瞬间，陆青鸢突然捂住他的嘴。尸毒随气血翻涌直冲心脉，萧烬在眩晕中看见她指尖亮起银针：“想死就继续喊。“
针尖刺入颈侧，视野陡然清晰。他这才看见骑兵后方阴影里蛰伏着庞然大物——三架弩车正在装填，婴儿手臂粗的箭矢泛着幽蓝，分明是淬过毒的！
“是北狄的狼牙弩。“陆青鸢策马拐入岔路，“他们在灭口。“
灭口。这个词让萧烬如坠冰窟。那些砒霜掺的官粮、失踪的青壮、伪装成官兵的狄人...零散的线索突然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起，线头攥在千里之外的北狄王庭手里。
马匹冲上山坡时，整个流民营尽收眼底。萧烬的指甲掐进掌心，他看见王铁匠挥舞打铁的锤子砸碎狄人脑袋，下一秒就被长矛捅穿；看见刘寡妇抱着高烧的婴儿蜷缩在草棚，火箭落下时她将孩子死死压在身下，火苗却蹿得更快；看见自己搭的瞭望塔轰然倒塌，塔顶那面用来吓唬狼群的破旗在火中蜷曲，露出半幅褪色的龙纹...
龙纹？
剧痛突然撕裂头颅。破碎的画面在脑内闪现：绣着五爪金龙的襁褓、滴血的玉玺、还有娘亲被长刀贯穿前最后的嘶喊——
“活下去！你是萧氏...“
记忆在此处戛然而止。肩头箭伤传来钻心剧痛，萧烬低头呕出一口黑血，恍惚间听见陆青鸢的冷笑：“看来陈刺史没告诉你，那具尸体怀里除了信，还少了样东西。“
她突然扯开他染血的衣襟。
月光下，萧烬锁骨处的胎记赫然显现——形如残缺的玉璜，正中一道刀疤将其劈成两半。陆青鸢的瞳孔微微收缩：“十年前东宫大火，侍卫长萧成拼死带太子遗孤出逃，那孩子锁骨就有这样的胎记...“
流民营的火光映红天际。陆青鸢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却让萧烬想起毒蛇吐信：“现在告诉我，你偷粮那晚，是不是在尸体身上拿走了半块龙纹玉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