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鸦的嘶鸣像钝刀割过麻布。
萧烬伏在断墙后，数着官仓墙头火把晃动的次数。戌时三刻，西南角的守卫会换岗——这是他用三只田鼠从更夫那里换来的消息。田鼠是昨夜捉的，剥了皮串在枯枝上烤，油脂滴进火堆时，六岁的阿宝盯着肉直咽口水，却把最后一块塞进他手里：“烬哥吃，你还要去干大事。“
阿宝今早死了。
那孩子蜷在他怀里断气时，腕骨硌得他胸口生疼，轻得仿佛只剩下一把头发和骨头。萧烬记得自己把耳朵贴在他唇边，听见的却是风声穿过空腔的呜咽，像被人丢弃的陶埙。
“今夜...一定带粮回来。“
此刻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间泛起铁锈味。官仓墙头的“常平“二字只剩残漆，抓痕里嵌着不知哪个饿鬼的指甲盖。三个月前这里还堆着江淮运来的赈灾粮，直到某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三十辆罩着黑布的马车驶入后巷，第二天仓房就飘出混着霉味的异香——像陈年糯米掺了尸油。
袖中木雀的机关齿轮咬合了三声。
这是他用死人腿骨磨的，翅翼浸过尸蜡，遇风不熄。三日前刨坟时，赵嬷嬷按住他颤抖的手：“小烬，要活着回来。“老人腕上脓疮溃烂见骨，却把最后半块观音土饼塞进他怀里。
木雀振翅的瞬间，巡卫的惊呼炸开：“走水了！西边草料场走水了！“
萧烬贴着墙根疾奔。
腐臭味越来越浓，这不是寻常霉味，倒像闽南渔民腌渍的咸鱼——他曾在那里见过海寇屠村，尸体堆在船舱三日便是这种味道。锁头锈得厉害，骨刀连撬三次才“咔嗒“弹开，陈年铁腥味扑面而来。
月光从破窗漏进来，照亮堆积如山的粮袋。荞麦从裂缝中漏出，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屑。萧烬抓起一把塞进口中，却猛地僵住——麦粒间混杂着暗红碎屑，在齿间硌出诡异的甜腥。
是朱砂。
“狗官...“他攥紧麦子的指节发白。难怪吃赈灾粮的流民死时七窍渗血，原来他们连砒霜钱都省了，直接掺入炼丹剩的毒砂！
粮袋突然簌簌作响。
萧烬闪电般后撤，骨刀横在胸前。粮堆竟自行塌陷一角，滚出一具青紫的男尸——绸衫精绣貔貅纹，右手紧攥的信封火漆完整，北狄狼头印纹在月光下泛着血光。
尸体的喉管被利落割开，刀口向左倾斜三寸。萧烬瞳孔骤缩，这是海边讨生活的亡命徒惯用的手法，趁潮汐起落时杀人抛尸，伤口方向要迎着洋流...
“王掌柜的尸首真邪门，“墙外传来杂役的嘀咕，“午时还在邙山脚，怎会...“
“闭嘴！“另一人压低声音，“刺史大人吩咐了，那批货子时前必须装车，误了北狄人的事，小心你全家脑袋！“
萧烬的骨刀挑开信封一角。
“...玉玺残片已验，确为萧氏皇族之物...火铳三百支换漠北通行令...“潦草的字迹被血迹晕开，落款处画着三叉戟图腾——是盘踞东海的青龙帮印记！
他突然想起十二岁那年，瘸腿老秦头醉后的呓语：“...承平三年春，太子妃抱着小皇孙从密道逃出，禁军追到琅琊海边...那襁褓里裹着传国玉玺的半片龙钮...“
粮袋上的貔貅纹在眼前晃动。萧烬听说过这种江南云锦，一匹值三十两雪花银，而尸体拇指戴着翡翠扳指——这是个盐商，或者说，是替官府销赃的白手套。
脚步声忽然逼近。
萧烬迅速包好麦子，却瞥见尸体腰间露出一角羊皮。抽出的瞬间，他呼吸几乎停滞：残破的舆图上标着邙山龙脉走向，而某处洞穴被朱砂圈起，旁注“萧氏藏星处“。
藏星阁！
这是前朝皇室埋藏秘宝的传说。老秦头说书时总爱比划：“那机关城通体陨铁所铸，非得萧氏血脉持龙璜玉佩方能开启...“
“谁在那儿？！“
横刀劈开粮堆的刹那，萧烬滚向立柱后方。麦粒暴雨般倾泻，在月光下扬起金色尘雾。他趁机将羊皮舆图塞入裤脚——那里缝着赵嬷嬷给的护身符，装着从阿宝坟头取的土。
“流民崽子也敢造次！“持刀者竟是巡防营装扮，刀法却带着江湖草莽的狠劲，“哥几个，刺史大人正缺试铳的活靶子...“
骨刀割开第一人脚筋时，萧烬听见自己肋骨断裂的脆响。他借着痛楚旋身，刀锋刺入第二人腰眼——这是跟流民营屠夫学的，杀猪要先破气海穴。
“第五个。“
血溅到眼皮上时，他恍惚看见阿宝在笑。那孩子总爱蹲在土灶前，用苇杆吹火苗：“烬哥，等吃饱了，你给我扎个大风筝好不好？要画燕子，飞得高高的...“
尸体重重倒地。萧烬抹了把脸，掌心黏腻分不清是血还是汗。怀中的麦子洒了大半，他跪在地上疯狂抓取，却摸到某个冰冷坚硬的物件——从尸体怀中掉出的青铜钥匙，柄部雕着衔珠龙首。
龙睛处镶的是他的血。
记忆突然闪回：漆黑的海岸边，娘亲将同样制式的钥匙塞进他襁褓：“活下去...去藏星阁...“浪涛声吞没嘶吼，羽箭破空之声如蝗灾过境...
“原来在这里！“
阴恻恻的笑声炸响。萧烬抬头，看见墙头蹲着个侏儒，倒三角眼里闪着猫戏老鼠的光：“血衣楼找这具尸体三天了，小老鼠倒是帮了大忙...“
七枚透骨钉破空而来。
萧烬疾退中撞翻粮堆，麦粒瀑布般倾泻遮挡视线。侏儒怪笑着甩出锁链，铁钩直取他咽喉：“把钥匙交...呃！“
折扇斩断锁链的嗡鸣，清越如古刹钟声。
“天机阁要的人，你也配动？“
萧烬在血泊中抬头。
女子执扇立于月下，裙裾缀满星宿银纹，随着步伐流转若银河倾泻。最骇人的是她身后阴影——十余名黑衣人正将血衣楼杀手拖入黑暗，利刃割喉的声响像熟透的瓜被切开。
侏儒暴退数丈：“陆青鸢！你天机阁真要跟刺史...“
折扇突展，扇面陨铁薄刃映出侏儒惊惶的脸：“回去告诉陈景焕，他私开邙山皇陵的事，足够锦衣卫诛他九族。“
“邙山皇陵...“萧烬攥紧青铜钥匙，掌心龙首纹路刺得生疼。那些关于藏星阁的传说、娘亲临终的呓语、舆图上的朱砂标记...零碎的线索突然咬合成恐怖的真相。
陆青鸢的绣鞋碾过血泊：“现在，谈谈我们的交易吧。“
她俯身时，颈间银链坠着的玉璜晃入萧烬视线——与他锁骨胎记的形状完美契合。
远处突然传来号角声。
苍凉如泣的调子，是边军用来驱散流民的《魂归谣》。萧烬浑身的血都凉了：这是屠营的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