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知悟上完一天的课,放学回家。走在路上,心中却想起一句古诗:“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不由回忆,车水马龙,惊鸿一瞥来。
不知何时,远远见到桃树开花了,树下蹲着一个人,正在拾花。走近一看,却是张嫣然。李知悟心中叹息,看着她花一样的身姿,道:“天快黑了,你早点回家吧。”
张嫣然回头,见一个孤独的身影,不知何时,立在她身后,知是李知悟,虽说欣喜,更多是惘然,道:“明天是清明节,我要去伯母家上坟,你去么?”
李知悟沉默一会,道:“要过桥么?”张嫣然点点头:“过了桥,走几分钟,就到河边,坡下的坟就是。我不认识他,还没出生时,伯父就去世了。只有伯母,守了十几年。我不怜悯死人,只是怜悯活人。”
李知悟道:“我也是活人,你为何不怜悯我?”
张嫣然笑了笑,道:“你死了,我也犹如伯母一般,守着你的坟。可是我连这样的机会,都没有。只因我的吻,没吻上你的唇。”
李知悟沉默了,他不是小气的人,可有些事,他无法释怀。见张嫣然犹然拾花,道:“可以的,我明天去找你,给你伯父上坟。”
张嫣然欣喜道:“真的么,你愿意在坟前跪着?”
李知悟心在滴血,凝视着她,默默点头:“我跪得不是鸳鸯谱,是释怀。”
张嫣然恍然了,捧着花瓣,起身道:“无论是什么,我都感谢你。感谢你眼中,还有一个情人。她不是你爱,不是你想,不是你念。”
说完这些,张嫣然起身走了。李知悟望着她远去背影,想到过去的时光,真是枉断肠。
很快,一天过去了,到了清明节。李知悟早早起床,走了两里路,来到桥头。虽说早,张嫣然更早。她头戴两朵花,穿着淡红色的裙子,朦胧在雾里。风吹不散雾,也吹不散她。
李知悟走过去,道:“早。你等了多久。”
张嫣然明亮的眼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何必知道。”
李知悟不说话了,他知道,说什么都是错,干脆沉默。
张嫣然把篮子递给他,道:“拿着。”
李知悟痴痴呆呆,接过篮子。里面是香,黄纸,冥币,还有鞭炮。
张嫣然道:“跟我走。”
李知悟跟她走了。两人走进巷子,转弯进了小道,又走了不远,突然开阔起来,到处是民房,树木。犬吠鸡鸣,鸟飞兔走。此时浓雾渐散,一切清晰起来。
张嫣然见他一路沉默,道:“你别这样。好像是我强迫你来的,我可没拴住你的心。对了,你有心么?是空心吧。”
李知悟道:“就算是空心,我也背负着伤逝。你奢求结果,我奢求释放。我在你的描绘下,负了天下人。”
张嫣然笑了,看着前面的瓦房,道:“到了,这是我伯母家。”
瓦房前,有一个中年女子,正在洗菜,正是陈思清。她守寡十几年,过着无忧无虑的生活,也渐渐老了。突然见到张嫣然,惊喜不已,道:“嫣然,你怎么来了。”又看着李知悟,喜道:“他是谁,你同学么?”
张嫣然扑进陈思清怀里,道:“我来给伯父上坟了,他是我同学,李知悟。”
陈思清抚摸着张嫣然秀发,和蔼道:“我去做饭,你们随意玩。”
张嫣然从她怀里出来,道:“不用了。我们不吃饭,上完坟,就回家了。”
陈思清道:“那怎么行,必须吃饭。不说了,我去做饭。”随后,她去了厨房,开始做丰富的菜肴。
张嫣然和李知悟在屋后逛了一圈,看到坡下的树林里,立着一个坟,上面长满青草,正是武义飞的坟墓。
张嫣然带着李知悟,来到武义飞坟前,点燃黄纸,冥币,香。烟雾弥绕,两人跪了下去,磕了三个响头。张嫣然道:“伯父,虽然我没见过您,可也没忘记您。伯母守了十几年,她真的要守节一生么。虽然人们称赞她,可这种苦,犹如蜡烛。流着泪,随时都会熄灭。我每次来,伯母都款待我,吃饱喝足,叫我宝贝。我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女人,野心很大,宁可她改嫁,也不愿她的血,流进土里。”
李知悟听了,反而不敢言语,只是烧纸,上香。张嫣然看着他,冷笑道:“此时此刻,你又成哑巴了。”
李知悟道:“你伯母,是上山的人,你是下山的人。你都看过山上风景了,何必劝她:‘山上风景不好看,不用看了,下山吧,’顺其自然,不就挺好么!”
张嫣然道:“你的意思,我伯母就该守寡咯?”
李知悟道:“我没这个意思。有些事,轮不到我们管。小孩有大人管,大人有老人管,老人有上天管!你何必瞒天过海。”
张嫣然道:“我偏要逆天改命。”说完,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对准自己脖子,道:“我们在这里,三拜成亲。你不同意的话,我死给你看。”
李知悟见她拿着刀,惊得魂飞魄散,连忙去抢,道:“你疯了,这可是墓地。”
张嫣然的刀,已经顶在脖子上了,道:“你别过来!过来我就捅死自己!”
李知悟见一条血痕,从张嫣然脖子上流下来,吓得不敢硬来,只好柔声道:“你先把刀放下来,我什么都答应你。”
张嫣然道:“我知道强扭的瓜不甜,既然天上的不做媒,我找地下的做媒。就算死了,我也要拽你下去。一起走奈何桥,喝孟婆汤。来世也不放过你,生生世世,都不放过你。”
李知悟听得心惊肉跳,道:“你真这么自私么,不替别人想想?”
张嫣然凄然一笑,道:“我事事替你着想,替他人着想。结果你负了我,世人负了我。这次,我不替你们着想了,只替自己想。我要得到的,赴汤蹈火,也要得到。只要你答应,我永生不见周爱卿。”
李知悟道:“事至如今,你还不明白,我不是为周爱卿远离你。你看看,这朵花,早就凋零了啊。”
李知悟拿出竹篮的花,全部撒在地上,只见地上的花,一半鲜艳如初,一半已经凋零了。
张嫣然看了,泪如雨下,长叹一声,拿着刀,就往脖子上抹去。李知悟大惊,已经来不及阻止了。
忽然,一阵阴风吹来,张嫣然手冷得哆嗦,刀掉了下来。只见墓碑后,隐隐约约,出现一个影子,关爱的看着张嫣然,开口道:“嫣然,不值得啊。”
张嫣然吓得浑身冰凉,跑到李知悟身旁,紧紧贴着他,才感觉有一丝温暖,对影子道:“你是谁?”
影子道:“我是你伯父,武义飞啊。”说到这里,影子就散了。
清风吹过,坟前的香火,逐渐熄灭了。张嫣然,李知悟相对无言,都流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