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海风卷着浪沫扑在脸上时,苏梦正在给青铜灯添第二遍灯油。这是她苏醒的第七个黄昏,渔村老者说是在乱礁滩发现昏迷的她,当时这盏锈迹斑斑的铜灯正死死攥在她手心。
灯芯突然爆出个青色的火星。
苏梦的手指顿在半空。油壶里的鲸脂正泛起诡异的波纹,水面倒映着逐渐扭曲的星空。五色极光不知何时爬满北天,那些本该在上古时期就消散的神力乱流,此刻竟如活物般纠缠扭动。
“阿姐!“渔家少年阿卯撞开柴门,“祭坛那边的海烛全灭了!“
话音未落,整片海滩突然陷入死寂。浪潮声、风声、连檐角青铜铃的脆响都消失了,仿佛有人用刀刃将这片时空从现世剜了出去。苏梦颈后的汗毛根根竖起,她听见自己血脉里响起古老的歌谣。
青铜灯突然变得滚烫。
“带我去祭坛。“她抓起灯柄时,青锈簌簌剥落,露出底下暗红的血槽纹路。阿卯盯着那盏灯倒退两步,脸色比月光还惨白——灯罩内侧分明映出密密麻麻的瞳孔,正在随着火焰明灭开合。
村西祭坛上,七盏人鱼膏烛只剩残烟。老祭司匍匐在龟甲卦象前,干枯的手指深深抠进青石板缝隙。苏梦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海水正在月光下凝结成诡异的镜面,无数气泡从深处涌出,每个气泡里都裹着颗腐烂的孩童头颅。
“是赤鳞海妖的蜃气。“青铜灯在她手中嗡嗡震颤,“退后。“
镜面轰然炸裂时,苏梦看清了缠绕在怪物周身的因果线。那些金色丝线本该连接天地法则,此刻却被某种污秽粘液腐蚀得千疮百孔。八条触手破水而出的瞬间,她本能地翻转灯座,灯芯青焰突然暴涨三尺。
时间开始倒流。
正在滴落的血珠升回少年颈间伤口,断裂的木栅栏重新拼接完整,海妖狰狞的獠牙一寸寸缩回口腔。苏梦感觉有冰冷的小蛇顺着血管游向心脏,青铜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有看不见的齿轮在挤压她的魂魄。
“还剩两次。“她抹去鼻血,看着灯座上新裂开的细纹。那些暗红纹路正在贪婪吮吸她指尖渗出的血珠,恍惚间似乎听到灯芯里传来满足的叹息。
海妖发出震耳欲聋的尖啸,整个躯体突然自燃。幽蓝火焰中,苏梦看见怪物额间浮现出熟悉的猩红竖瞳——和三天前云层后的眼睛一模一样。燃烧的触手疯狂拍打地面,用上古神语嘶吼着某个名字:“烛...九阴...“
老祭司突然暴起,朽木般的躯体爆发出骇人力量。他枯爪扣住苏梦手腕,浑浊眼珠几乎贴到她鼻尖:“您终于回来了!三百年前昆仑墟坠落时,老朽亲眼看见您被九阴玄雷劈中神魂...“干瘪的嘴唇继续开合,发出的却是完全不同的青年嗓音:“小心补天石。“
苏梦还未来得及追问,老人七窍突然涌出黑血。那些血液落地即化作毒虫,扭曲着爬向青铜灯。灯焰猛地窜起,将虫群烧成灰烬,但仍有半只蜈蚣钻进了灯座裂缝。
“阿姐你看!“阿卯颤抖着指向海面。燃烧的海妖残骸正在重组,焦黑躯壳上睁开数百只复眼,每只瞳孔都倒映着苏梦额间若隐若现的赤金神纹。更可怕的是,所有复眼注视的方向,五色极光正在天穹拼接成巨大的蛇形图腾。
青铜灯突然变得冰冷刺骨,苏梦听见血脉里的歌谣变了调子。漆黑的海水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与她共鸣,那脉动像极了三百年前昆仑墟崩塌时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