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此方世界,共五大洲,东西南北中。
中洲幅员最辽阔,其中晏国实力最强。
东面沧洲,与一片汪洋大海相连,西面炎洲,与一方沙漠接壤。
北面青洲,多是草原,南面华洲,山峦起伏。
其中君子国正处于中州与沧洲交界处,传说其中百姓有君子之道德,以仁爱为传统。
三日后
抬头望向前面城门,上头高悬四字——惟仁是宝
道士徐步进城,正逢辰时三刻。晨雾中浮动着沉水香的气味,十六座青玉牌坊次第排开,每座坊额都刻着斗大的金字:仁、义、礼、智、信......
石头铺就的长街上,着素纱襌衣的士人们执麈尾缓行。他们腰间玉佩相击的脆响,与茶楼飘出的《幽兰操》琴音织成雅乐。忽然斜刺里冲出个蓬头稚子,将糖葫芦黏在当先文士的广袖上。
如此景象,任何人都会叹一声:“人间宝地!”
但道士却越看越觉得奇怪。
转过街角,书肆门前悬着金丝楠木匾额:“圣贤遗风“。店内《论语》用鲛绡装帧,《道德经》以犀角为轴。宋玄枢翻开一册,发现“君子坦荡荡“句下压着张当票,墨迹尚新的批注写着:“典妻鬻女,当择吉时“。
忽闻铜锣开道,八抬大轿载着“孝廉“巡街。孝廉怀中抱着鎏金《孝经》,轿帘却泄出缕胭脂香。宋玄枢天目微启,看见他孝服里衬着猩红肚兜,乌纱帽下藏着三寸长的媚骨。
最妙是城东“让梨巷“。两位儒生正在梨树下推让:
“杜兄先请。“
“岂可夺王兄所爱?“
他们广袖翻飞如白鹤亮翅,脚下却将最后颗梨子踩得稀烂。青石板上黏着的梨汁,正引来成群绿头蝇。
市集深处飘来叫卖声:“现拆的仁义!刚剥的廉耻!“屠夫当街肢解檀木道德牌,碎屑落入沸腾的青铜鼎,熬出满城馥郁的伪香。穿襕衫的书生们捧着陶罐争相购买,说要回去浇灌院中那株千年铁树——据说这样开出的花,能染出最鲜亮的道德文章。
………
道士进了家酒肆,小二便上前招待,“小先生,吃些什么?”
“便宜顶饱的,多上几道吧。”
听闻此话,小二心中一陡,暗暗想到:原来是穷鬼一个。
可面色不改,依旧是那毕恭毕敬神色,听闻道士此话,便退下通知后厨了。
道士思绪翻飞,怎么这君子国……与传说中不大像
耳边传来嘈杂之声,拨开窗帘,见得路上一行官兵打扮的人,押送着十来个衣着普通的百姓。
百姓脸上俱是喜气洋洋,好似将前往神仙福地享乐。
“小二,这是在做什么?”
“小先生有所不知,咱这君子国中有一寺庙,唤作千佛寺,其中僧人佛法精深,还能占卜吉凶哩!这些人运气好,送去修行,真真让人羡慕。”
小二话刚说完,道士便见的前方行走的队伍停滞。
原来是前方窜出位衣衫破烂的青年人,挡在路中,大喊道:“不能去!不能去!那寺庙会吃人啊!”
没喊上几句,便被官兵捂住了嘴巴,一脚踢翻在地。
“这小子谁啊?”
“还有谁,那陆三家里的小崽子么。”
“他那挚友去寺中修行,佛法有成,他便起了嫉妒之心,说寺庙里有妖怪吃人,这不是胡闹么!”
路边人群*交头接耳一阵,竟是齐声声讨,还带上那青年的父亲。青年听的满脸通红,可惜被死死拽住,动弹不得。
道士看的有趣,这份情绪可做不得假,怕是这寺庙,确有古怪。
道士付过饭钱,便一路打听,来到一处偏僻的院落。
叩响大门,门内窸窸窣窣一阵,大门便被打开。
那青年见是一位道士,行礼道:“道长若来化斋,在此稍等片刻。”
宋玄枢急忙摆手,解释道:“贫道只是想问问这关于寺庙之事。”
谁知那青年更加慌张,便要将门关上。
“没什么好说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先生莫慌,我非歹人,这是度牒,请先生过目。”
………
“那陆半城勾结寺庙,将人送进去献祭,害了我那挚友和乡亲的性命,请道长为我等报仇啊!”
道士问道:“为何你笃定这寺庙中有妖怪,害人性命呢。”
青年神色迷蒙,陷入回忆当中,但转眼便咬紧了牙关。
“那陆半城忽然声称寺庙里来了真佛,要送人去修行佛法,得证金身。起初,没人相信,他便强绑了一些人。其中,有我挚友张启明,这一去,便再没回来……”
“既然如此,那城中百姓为何没有怀疑?”
青年苦笑一阵,叹息道:“那寺庙每隔一段时间便要活人,并给各家一笔补偿。更重要的是,不见活人,那僧人便施展法术,使得田地干涸,难以耕种啊……”
听闻此话,道士已确信这寺庙大有古怪,只是具体情况如何,还需亲眼所见。
“道长不如就在此休息,家父先前,也是信奉太上老君的!”那青年,或者说陆风,此刻盛情邀请。
道士不做推辞,这院落偏僻,正适合晚上的行动。
一顿家常便饭后,道士便回房休息。
盘坐在床上,道士手中掐诀,“一符封天门,炁走三关锁神魂。坎离颠倒化虚相,脚踏七星遁星辰。”
话音刚落,道士浑身升起一阵玄妙,连衣袍褶皱都如被夜色吞噬般寸寸透明。最后一缕青烟自发梢散尽时,他已化作一道比月光更稀薄的影。
正是那地煞七十二变中,隐形之术!
道士穿过院落,拐过小巷,终于抵达那寺庙所在山门。
山门石阶沁着露水,他踏过时青苔竟未凹陷分毫,唯独门槛上镌刻的梵文忽明忽暗,似嗅到异物侵入。
道士此刻身轻如燕,一个蹬步便翻过围墙,进入那千佛寺。
月光被绞碎成青灰色的雪,簌簌落在褪色的“大雄宝殿“匾额上。
那金漆剥落处竟渗出暗红纹路,仿佛佛陀额间淌下的血泪凝了百年。门槛内斜插着半截断香,香灰早与蛛网结成了铅灰色的茧,却仍诡异地朝殿内飘——那里本该端坐的释迦牟尼像只剩半边金身,裸露的陶土腹腔里垂出肠子般的藤蔓,每根藤尖都挂着褪色的许愿绸,在穿堂风中摇晃如吊死鬼的舌头。
十八尊罗汉像的琉璃眼珠全被剜去,空荡荡的眼窝里蜷缩着蝙蝠幼崽,它们啃食着供桌上腐烂的苹果,齿尖扯出粘稠的糖丝。
最末位的坐鹿罗汉突然裂开半张脸,裂缝中涌出汩汩黑水,沿着地砖缝隙蜿蜒成扭曲的梵文。烛台早被锈蚀成青绿色,插着的却是三根人骨,顶端燃着幽蓝磷火,将壁画里飞天飘带照得如同绞索。
后殿的千手观音像生满霉斑,每只手掌都抓着一颗风干的鼠头。腐烂的蒲团堆里斜插着半卷《地藏经》,泛黄的纸页正被蚁群啃食出骷髅图案。
忽有夜鸮尖啸刺破死寂,观音低垂的眉眼骤然掀起,石雕眼皮下滚出两颗布满血丝的真眼——正死死盯着檐角那串铜铃,铃舌上拴着的,分明是一截缠着褪色红绳的指骨。
道士逐渐深入,法眼中,一处水井邪气遮天蔽日。
井沿爬满墨绿苔藓,铁轱辘缠着锈蚀锁链,链尾却直直没入井底黑水中。道士掷出的驱邪符刚触到井口便燃起惨绿火焰,灰烬竟凝成扭曲的婴面坠入深渊。井水忽然沸腾,浮起数百枚铜钱大小的漩涡,每个漩涡中心都嵌着半腐的眼球,随波纹开合眨动。
井底传来心跳般的闷响,锁链骤然绷直。他咬破舌尖喷出血雾,窥见黑水深处倒悬着一尊鎏金地藏像——佛像脖颈拴满褪色红绳,每根绳头都系着半融的铜铃,而菩萨悲悯的面容正被井底涌出的肉瘤缓缓吞噬,裂开的石雕唇齿间,隐约传出万千亡魂诵经的呓语。
道士感觉透明的身形猛的一滞,叹息一声,晓得此法已被识破。
“道长好手段,若非实在靠近这古井,老衲我着实不知道长你啊。”
道士食指抹过剑脊,青钢剑嗡鸣着迸出紫雷,七十二变中斩妖之变自指望中窜出,在刃口凝成三尺寒芒。剑尖点地时,整座寺院的地砖应声浮空,随他一记“太乙分光“直刺老僧眉心。主持袈裟鼓荡如金钟,双掌合十推出“金刚伏魔印“,卍字佛纹撞上剑气的刹那,三百罗汉残像竟在两人气劲中重组为实体,铜拳铁臂与雷光剑网绞作一团。
铿!
剑锋切开第七重掌印时,老僧后颈浮出漆黑梵文,道士道袍亦被反震得寸寸崩裂。两人各退十八步,青石板上烙满燃烧的佛印与龟裂的卦纹。
“好个月蚀之夜。“宋玄枢突然弃剑掐诀,井中黑水腾空化作镜面,竟将残月从九天拽入掌心。
七十二变“取月“之术催动下,月光在他指缝凝成三千银刃,每道刃光都映着井底地藏泣血的面容。
老僧暴喝“阿弥陀佛“,却见自己拍出的金刚掌影被月刃层层削薄,最终连同金身一并钉入井沿。
咔啦——
主持法相如陶俑般龟裂,碎块坠井时激起滔天黑浪。
道士踉跄扶住枯树,眼见那些碎片在井底蠕动重组,化作无数猩红“卍“字没入深渊。井中传来似哭似笑的诵经声,原本倒悬的地藏像已彻底被肉瘤包裹,只剩半只金眸还在黑水中浮沉。
道士调息一番,身形又是一隐,重回陆风家中。
此番打斗,又令道士修为暴涨,并加深了对一些术法的理解,比如那“隐形”之术,下次再施展,可不会那么容易被发现了。
“主持只是小怪,那井中妖气如此庞大,怕是有更难对付的大妖。”
道士拿出黄皮书,他蘸着井底黑水在封面画出“癸亥“二字,符纸点燃的刹那,书页竟自行翻动,褪色的朱砂批注如蝌蚪游出纸面。
“子午倒悬,荧惑入南斗——“
他割开掌心将血滴在“地火明夷“卦象上,井中黑水突然映出漫天星斗。七十二枚铜钱从袖中飞出,在黄皮书上方排成错骨盘,每转动一格,书页里的佛陀插画便褪成白骨,而恶鬼纹样却生出慈悲眉眼。
“阴爻噬阳,鬼金化甲木!“
铜钱阵猛地收缩成拳头大小,将井口蒸腾的黑气尽数吸入卦盘。黄皮书第叁百页的空白处浮现血色舆图——正是古寺地下盘虬交错的密道,无数红点在其中蠕动,每个都标着生辰与卒年。
书页突然渗出尸油般的黏液,道士并指划开“丁卯“位封印,只见图中最大红点炸开,显出半张与他九分相似的脸。黄皮书尖叫着合拢,封皮人皮浮现龟裂纹路,最后一簇烛火在他骤缩的瞳孔里映出两行小篆:
劫从胎里带,祸自井中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