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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天行道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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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论道,下山
    中洲,阴阳山,乾坤观。



    晨光初露,山岚轻柔地漫上山峰,宛如一层轻纱,将整个山峦笼罩在朦胧之中。



    青灰色的雾气在道观的重檐间流淌,将那座嵌于山中的道观洇染得如同一幅水墨残卷。



    土瓦在晨光中泛起淡淡的青芒,却又被游动的云烟遮去半面,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静谧与悠长。



    宋玄枢端坐于蒲团之上,前方是一张古朴的木桌,对面坐着一位仙风道骨的老道。他的眉目间带着岁月的沉淀,却又透着一种超脱尘世的宁静。



    “二十年光阴转瞬即逝,不知亲人安好否?”宋玄枢原是地球上一家公司的高管,一场意外将他带到了这个陌生的世界。



    在这里,乾坤观的传统是每一代只收一名弟子,而当弟子满二十岁时,便要与师傅论道。之后,师傅得道升仙,弟子则下山游历。



    “徒儿,心不静,如何论道?”师傅的声音如洪钟一般,将宋玄枢飘忽的心思拉了回来。



    宋玄枢稽首,望向老道,眼中已然如古井无波,再无半分涟漪。



    青烟自粗陶茶壶嘴溢出,袅袅升起。徒弟盯着案上打旋的枯松针,轻声问道:“师父总说‘无为’,可若遇恶人欺辱,难道也任其妄为?”



    老道用竹夹将滚水淋过茶盏,微微一笑:“你看这沸水烫不烫?”见徒弟点头,他却将茶汤倾入寒潭石凿的冰裂纹盆中。遇冷则柔,遇热则烈,水相万千皆是本心。”



    山风掠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徒弟攥紧膝头的《清静经》,皱眉问道:“那该如何守住本心?”



    师父忽然将半盏冷茶泼向石阶缝里挣扎的蚂蚁。水珠悬在虫豸头顶,凝成琥珀般的水滴。他微微一笑:“你猜它此刻见的是灾劫,还是甘露?”



    ……



    “徒儿,天为何意?”



    “天有二,其一天道,规律也,其二天意,运动也。”宋玄枢回答得不假思索。



    “天道可逆否?”



    “师傅取笑徒儿,生死轮回,万物生长,岂可逆也。”宋玄枢微微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天意可违否?”话至此,宋玄枢面露为难之色,旋即目光坚定,好似



    内有精光,“有何不可!”



    铜炉内的檀香骤然断裂,弟子攥紧的拳头撞翻了茶盏。滚烫的茶汤漫过《太上感应篇》,烫金符文在蒸汽里扭曲成蚯蚓状。他愤然道:“若天意垂怜,为何淮北三郡饿殍塞道时,九重天上还在落瑶池琼浆?”



    师父拂尘的银丝根根炸起,窗外忽有闷雷碾过群山。他枯瘦的手指点向弟子眉心突突跳动的青筋,沉声道:“九重天上神仙尚且为世间焦头烂额,你眼中却容不得一丝苦难。你悟性奇佳,但修为进展缓慢,正是这逆天之心所致!”



    宋玄枢面不改色,直视他那尊敬的老道,目光中透着一股倔强。



    老道深吸一口气,叹息道:“罢了,你的道,终究是你来走。”随后长袖一挥,桌上出现一本破旧的黄皮书,“此乃我观世代相传之秘宝,有何奥妙,还需你亲自探索。”



    “谢师傅。”宋玄枢接过黄皮书,正要翻开之际,云海突然沸腾,有凤鸣龙吟之声传来。



    七十二峰同时震颤,褪去青衫,露出苍劲的山骨。玉虚观顶的琉璃八卦盘发出裂帛之声,八道金光刺破苍穹,将漫天流云熔成滚烫的金汁。



    徒弟被罡风压得跪倒在地,只见师父双足正在化作缠绕雷电的藤蔓。山门外的汉柏集体向西倾斜,年轮里飞出历代祖师的残影,在师父头顶结成北斗状的冠冕。



    天河突然决堤,亿万星砂倾泻而下,却在触及师父眉心的刹那,凝成三朵流转着阴阳鱼的青莲。



    西北天际裂开玄黄缝隙,青鸾火凤衔着白玉阶次第铺来。师父乘黄鹤而上,终南山三千道观铜钟自鸣,渭水倒悬成通天镜,照出三十六重天外崩塌又重组的星云。



    五更梆子响时,所有异象坍缩到师父腰间一枚鱼佩。



    晨光刺破云层时,七十二峰积雪尽融,漫山枯枝同时爆出翡翠色的新芽,每片叶尖都悬着一颗将凝未凝的露珠,映出师父踏进天门时,衣角惊起的半阙《逍遥游》。



    宋玄枢遥望天空,最后行了跪拜之礼。



    回到房间,宋玄枢收拾好了自己的行李:碎银子、道袍、黄皮书、宝剑,以及一些杂物。



    他将道观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然后伴着蝉鸣睡去。



    次日,晨光熹微之时,宋玄枢背起行囊,一步一步走出房间。抬眼望去,山门朱漆剥落处钻出野蕨,正勾着当年刻在门槛的剑痕——十四岁那夜偷练御风诀撞裂的缺口,如今塞满了师父撒的忍冬籽。



    指尖抚过三清殿西墙,暴雨冲刷过的《黄庭经》砖雕里,竟游出几尾师父用晨露养的青鲤虚影。



    香案下还压着他及冠时断错的发,此刻被穿堂风掀起,丝丝缕缕缠住梁间垂落的新结的蛛网。



    锁上了朱红色大门,宋玄枢深深看了一眼这养他二十年的道观,抱拳行礼,有道是:



    徒儿立志出青山,愿若不成誓不还,



    问道何须无量劫,人生处处叩心关。



    山间云雾缭绕,清风拂面,时有飞鸟钻出树林,又投向天边。山路不好走,坑坑洼洼,弯弯曲曲,或有蔓生的枝条挡道,或有丛生的杂草将路淹没。



    下山时,宋玄枢已微微冒汗,他翻开黄皮书,只见一块土地被金线勾勒,上书三字——君子国。



    走了不久,已见人烟。乡间小路阡陌交错,土屋俨然。有孩童正追逐打闹,老丈挑着水正往前去。



    宋玄枢快步上前,拱手问道:“老丈,老丈,前方可是三水村?”



    老丈闻声,停下脚步,放下扁担,看清眼前人后,回头答道:“道长,三水村离这还远哩。”



    怪哉,这地图上分明画着,离此处不过二十里路。



    老丈见他手拿地图,面色古怪,便笑道:“道长你有所不知,之前的三水村,闹僵尸哩!之后便举村搬迁了。”



    说完,好似回忆起什么恐怖之事,便不再多言。



    “老丈,可否告知在下发生了何事?此村……是我必经之地。”宋玄枢皱眉道。



    老丈叹了口气,说道:“道长有所不知,约摸是三年前吧……有一户人家老人去世,子女在其葬礼上哭泣之时,那尸体忽然坐起,发出怪叫,择人便咬。



    其子女哭声还未停止,惨叫声便此起彼伏。那尸体力大无穷,又嗜血如命,将其子女掏心挖肺,鲜血如喷泉洒在地面,叫人心惊胆战啊……”



    碰巧一游方道士经过,与其缠斗,最后用荔枝木将其烧毁。村民以为此事已了,直到另一位老人离世,也在那葬礼上化作食人的怪物……



    老丈回忆至此,不禁叹息:“可怜那六岁的小娃儿哟。”他摇了摇头,“之后,那道士便说此地已被尸毒污染,成为养尸地,再后来嘛,便举村搬迁了……”



    宋玄枢心中更是奇怪,这养尸地本不稀奇,可那也是因为尸体乱葬,加之风水闭合,才会逐渐形成。



    可这人气旺盛的村庄怎么……



    眼中光芒闪过,道士心中已有猜想,抱拳谢过老丈,便快步向前出发。



    宋玄枢虽修为不精,但对法术的悟性却是一绝。



    此刻,他施展“缩地成寸”,身形如飞,不消片刻便来到了三水村的旧址。



    眼前一片死寂,房屋尽倒,断墙处杂草丛生,小路被房梁所挡,连老鼠都不见踪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宋玄枢微微皱眉,掐诀抹过天目,瞳孔泛起青芒的刹那,整座村庄在他的视野中骤然坍缩成腐烂的胎盘。



    瓦房间蒸腾的尸气化作万千灰鳞细蛇,顺着地脉裂隙爬向村口那棵歪脖柳——那挂满破红布的枯枝正吞吐着黑雾,每片叶子背面都吸附着三四个蜷缩的婴灵。



    村中古井突然在法眼里沸腾,涌出的却不是水,而是绞缠着女人长发的黏稠怨气。



    这些黑红色的经络沿着夯土墙游走,最终汇向祠堂石阶下那株被雷劈焦的老槐。宋玄枢倒吸一口凉气,他看见槐树虬结的根系正在地底膨大成紫黑色的肺叶,而树冠上方三丈处,尸气凝成的旋涡里浮沉着一具尸体。



    “哼,邪魔歪道,竟敢在此地布阵养尸,祸害百姓!”



    宋玄枢冷笑一声,掐手做诀,口中念道:“天地玄宗,万炁本根!”雷符化作三道紫电,瞬间劈开柳树。腐臭的黑气刚涌出,便被北斗罡步踏碎。树皮突然裂开,露出数十张人嘴,发出尖锐的哭嚎,树根如巨蟒般绞碎青石地砖。



    狂风骤起,宋玄枢已跃至半空。他袖中飞出七枚铜钱,结成剑阵。



    口中喝道:“五星列照,焕明五方!”铜钱穿透槐树妖瞳的瞬间,整片荒村地脉发出沉闷的呜咽。腐肉般的黑雾从地缝渗出,却在触到铜钱剑的金光时如雪消融。



    宋玄枢抹去额间冷汗,将铜钱插在阵眼。一缕晨曦穿透云层,枯井中涌出清泉,泉眼处绽放出七朵金莲。他望着灵气化作的仙鹤掠过村舍,那些被邪阵侵蚀的焦土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出嫩芽。



    “法成已。”宋玄枢微微一笑,心中却有些疑惑。奇异的是,在这么一番消耗下,他的修为不退反进,比之前上涨了一大截,竟胜过十年苦修。



    “这是金手指,还是师傅赠宝?”他心中暗自思忖,却也没去想太多。再度施展“缩地成寸”,他向前疾行而去。



    一个时辰后,他赫然看到前方石碑上写道——三水村。



    道士的法力虽上涨,但体力已是十不存一。



    他在村中讨了一碗水喝,吃了些干粮,便自报家门,将破阵除妖之事告知村民。



    村民得知竟是乾坤观的道长当面,已是九分相信,欢呼雀跃,敲锣打鼓,更有甚者,痛哭流涕,捶胸顿足。当晚,东家杀鸡,西家宰猪,村中大摆宴席。



    “道长,感谢您为我们除此祸害啊!”村长站在宋玄枢面前,话语间已止不住哽咽。想来这些年来,此事已经成为村民的心魔。



    村民一齐举杯,宋玄枢将手中酒杯一饮而尽,朗声道:“此间妖魔已除,诸位……可安心矣。”



    当晚,宋玄枢在村长家借宿。借此机会,他向村长询问君子国的事情。



    “君子国……离这儿远着哩,道长欲去,我等必全力相助!”村长拍着胸脯保证道。



    “只是……”村长语气一顿,目光中透着一丝忧虑,“道长此去,万万小心啊。”



    宋玄枢微微一笑,抱拳道:“多谢村长提醒,玄枢心中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