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穿透玄冰筑成的死牢,天恨蜷缩在墙角,腕间铁链结满冰霜。三日前被投入这极寒之地时,刑堂长老用透骨钉封了他七处大穴,此刻连睫毛都凝着细碎冰晶。忽听得头顶传来窸窣声响,竟有青藤穿透三尺玄冰垂落,藤蔓间缀着一个葫芦。
“小友且食此药。“白衣书生倒悬而下,腰间玉葫芦撞在冰壁上叮咚作响。天恨认出这是门中客卿千金书生,传闻他尝遍天下奇毒,左手能医白骨,右手可断阴阳。那药丸入口即化,丹田处忽腾起暖流,冻结的血脉竟发出春溪破冰般的脆响。
书生两指搭上他寸关尺,突然抚掌大笑:“妙哉!我这灵丹妙药遇玄冰寒气,终成周天循环!“
千金书生和天恨两人促膝长谈,从天恨出生以及这么多年的种种际遇,千金书生大吃一惊。“贤弟,根据医学古籍记载,你在泉涧所食奇珍,莫不是琅嬛果,传闻此果乃是上古神兽麒麟神兽所食珍果,食用此果,不但可以功力大增,而且具有断死回生之奇效。”原来这些上古神物早与他筋骨交融,故能屡屡绝处逢生。
“也罢也罢,贤弟大难不死,我又岂可袖手旁观。”说完千金书生哈哈大笑起来。
“前辈不知...“天恨话音未落,千金书生袖中弹出三枚金针,正刺入他神庭、膻中、气海三穴,霎时封住所有生机。“此乃龟息丹,食用之后三天三夜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常,这世上除我千金书生之外,无人可以看出。“书生将粒碧绿药丸塞进他齿间。“三日后子时,你自醒来,记得咬破舌尖阳穴,方可无事。“
“多谢先生相救,天恨不死,必肝胆想报。”天恨欲下跪相谢,奈何铁链锁身。
“我看贤弟虽小,我也大你没有几岁,我见你骨骼精奇,与常人非常不同,故予以相救,今日缘分,日后等你脱困后再续,何不与今日拜为异姓兄弟,成就英雄美名。”天恨和千金书生天地为鉴,日月为盟,自此两人兄弟相称。
寅时三刻,刑堂弟子抬着“天恨尸身“经过镇魂桥。桥下寒潭漩涡跌起,忽见帝骄提着琉璃灯踉跄追来。少女面色较玄冰更苍白几分,发间别着的竟是那日碎玉残片。
“让我...再看一眼。“她指尖触及尸体胸膛时,怀中的双鱼玉佩突然发烫,凌镜见状扫过尸身冷笑:“扔进祭江窟喂阴虺,倒也配他身份。“
祭江窟内,天恨尸身刚被抛入江池。
子夜月光穿透窟顶裂隙时,天恨喉间发出龙吟般的啸声。
天恨望着那与记忆中重叠的金印纹路,忽然读懂母亲临终唇语——那分明是“活下去“三字。随即昏死过去。
一个月后,残阳如血,黄土官道上蒸起的热浪模糊了地平线。那少年披着件褴褛的麻布短褐,粗布条缠腰处隐约可见虬结的腹肌,左肩斜搭的兽皮早被磨得泛白,倒像张残破的战旗。他赤足踩过碎石滩,脚掌厚茧与粗粝砂石相触,竟发出金戈相击般的细响。
忽有灰羽鹞子掠过道旁枯槐,少年豹眼乍亮,腰间兽筋弹弓未动,反手从后颈乱发间摸出粒浑圆石子。但见他小臂青筋暴起似老松盘根,飞蝗石破空时竟带出三声连响——那鹞子应声坠地,翎羽未乱,唯左眼渗出血珠。
“今日倒是肥硕。“少年从腰间拿出从它处乞讨来的硝代盐,席地而坐烤起鹞子,咧嘴撕开尚带余温的鸟腹,啖肉时喉结滚动如吞剑。汁水顺着棱角分明的下颌淌进锁骨,在古铜色肌肤上画出道狰狞溪流。他腰间破布条突然簌簌作响,原是藏着三枚柳叶镖随肌理震颤——这等暗器与磊落吃相相映,倒似猛虎佩了毒牙。
暮色渐沉时,官道尽头忽现点点火光。少年将鹞骨掷入荒草丛,残存油皮裹紧精壮身躯。他蓬乱长发间插着的半截木簪忽地轻颤,竟是听见三十丈外马蹄铁撞上碎石的清响。腹中雷鸣与逐渐逼近的杀气混作一团,倒教他想起七日前那个雨夜——青城派追兵的长剑,也是这般裹着杀意刺破雨帘。
“要打便打,何苦糟蹋好马。“少年突然对着虚空嗤笑,反手拍向道旁半朽的木桩。那三人合抱的杨木应声炸裂,木屑纷飞间惊起夜栖寒鸦,倒比什么哨箭都来得敞亮。
这少年正是天恨,此去数月余,天恨功力精进更甚。
这七匹乌云踏雪马惊起满林寒鸦。当先老者鹤氅翻飞,袖口金线绣着的北斗七星随缰绳起伏明灭,正是华山掌门玉衡子。身后六骑忽缓忽急踏着天罡步位,马蹄铁与青石相撞之声暗合紫霞功心法节奏。
“师叔且看!“最末的少年突然勒马,手中马鞭指向道旁槐树。众人定睛望去,见三寸厚的树干上嵌着枚孔雀翎,翎毛末端凝着冰晶——这是星宿海“寒冰孔雀翎“独有的手法。
玉衡子白眉微颤,袖中忽然甩出七枚铜钱。那铜钱凌空布成北斗阵势,竟将树梢飘落的六片枯叶齐齐钉入岩壁。“星宿老怪的徒子徒孙,倒是腿脚利索。“他说着瞥向东南方烟尘,那里隐约传来五毒教驱蛇的骨笛声。
那老者说道:“想来此次试剑山庄用千年寒铁铸出的神兵劫焰剑已经传遍整个江湖,到时气宗魔道和武林各门派必然齐聚试剑山庄,我们可不能有丝毫懈怠。”说完,这七匹人马随即消失在尘嚣四起的官道上。
二十里外野店,波斯地毯已浸透血渍。西域金刚门四大法王踞坐东首,鎏金降魔杵在青砖上犁出深痕。忽听得门外马嘶,岭南温家五虎抬着玄铁棺撞开竹帘,棺盖上“试剑“二字让满堂烛火为之一暗。
“温老五,带着棺材莫不是给自己备的?“星宿海童姥阴恻恻笑着,指尖寒雾凝成孔雀形状。
温家老大温天晦轻抚棺纹,玄铁竟发出龙吟般的嗡鸣:“此棺熔了七柄古剑,专为承那柄新铸的劫焰剑准备。“话音未落,西北角传来嗤笑。众人望去,见个邋遢道人就着烛火烧鸡,腰间葫芦刻着“醉里挑灯“四字,赫然是失踪多年的剑痴陆渊阁。
“阿弥陀佛。“少林空闻大师突然踏月而来,百衲衣无风自动,“试剑山庄放出消息不过三日,这野店已聚齐正邪十三派。“他手中念珠忽散,一百零八颗菩提子悬空成罗汉阵。
陆渊阁突然拍案大笑,鸡骨头在真气催动下化作剑形:“有趣!铸剑的欧冶子传人早绝迹百年,偏这当口冒出个能熔千年玄铁的试剑山庄。“他醉眼扫过温家玄铁棺,“更妙的是,连温家堡的'听铁辨音'之术都探不出虚实...“
话音未落,东南方突然升起赤色烟花,在空中炸出血色剑纹。满堂高手齐齐变色——这是试剑山庄提前现世的信号!温天晦率先撞破西窗,玄铁棺在月色下泛着妖异蓝光。众人各显神通追去时,却见柜台上留着道寸深剑痕,依稀是“请君入瓮“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