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照帝封门,青瓦屋檐上蒸着最后一缕暑气。天恨握着竹帚扫过青石阶,忽听得檐角铁马叮咚作响,抬眼便见一抹茜红裙裾自墙头翻落。帝骄足尖点着半枯的梧桐叶,腰间金铃未响分毫,怀中却抱着个油纸包裹。
“呆子,接着!“少女扬手掷来物事,天恨慌忙弃帚去接,却是两册泛黄典籍。书页间夹着几枚玉簪花,幽香里混着墨香,正是《天罡正气总纲》。他掌心顿时沁出冷汗,这般秘传功法若被门中长老瞧见,怕是即刻要打断偷学者的经脉。
帝骄见他僵立当场,纤指卷着鬓边碎发嗔道:“昨日教你的膻中导气法,可曾练岔了气?“话音未落已探手搭他脉门,皓腕上赤金镯子撞得叮当。天恨只觉三焦穴涌起暖流,慌忙撤步后退,后腰撞在晾衣竹竿上,惊飞两只檐下筑巢的雨燕。
“帝姑娘使不得...“他垂首盯着自己草鞋上补丁,喉头滚动如含黄连。这半月来少女每日申时必至,有时带些珍稀伤药,有时捎来失传剑谱,今日竟连镇派内功都盗了出来。他越惶恐,帝骄眸中星火便越亮,倒似逗弄笼中困兽般生出三分趣味。
月过中庭时,二人盘坐于茅屋前的青石板上。帝骄并指为剑点向他关元穴,天恨周身顿时腾起白雾。“气走督脉须如春蚕吐丝,最忌心浮气躁。“她话音忽顿,因见男子古铜色背肌上布满鞭痕,最新一道血痂还泛着暗红。这是三日前刑堂杖责留下的,只因他在膳房多取了个冷馒头。
“你...你倒是说句话啊!“帝骄突然扬手拍碎石板一角。天恨肩头微颤,望着飞溅的碎石喃喃道:“这青石纹路原是极好的...“话音未落,少女已气得踩碎三块瓦当。她何曾这般费心对待旁人,偏这榆木疙瘩整日只会盯着地面,倒似与她多说半句便要折寿十年。
这帝骄宗门圣女,平日里骄横极其,也就第一次对天恨这般顺从,可惜天恨出生悲悯,不敢接受,加上性格木讷,反倒惹得这帝姑娘渐渐不悦了起来。
如此过了廿七日,天恨竟将天罡正气功练至第三重。这夜帝骄照例翻墙而来,却见茅屋前空余满地落叶。追至后山松林,正撞见那呆子以掌风催动瀑布倒流,水雾间竟隐现龙形气劲。她心头突突直跳,待要出声指点,却见天恨收势时踉跄跪地,喉间咳出的血染红半幅衣襟。
“你不要命了?“帝骄闪身扶住他臂膀,指尖触及的肌肤滚烫似烙铁。天恨这几日练功愈加勤快,不免有些操之过急,反倒伤了自身周身经脉。天恨却摸出块粗布帕子急急掩住唇边血迹,哑声道:“多谢姑娘关心,小生并无大碍...“这句话似冷水浇进滚油,帝骄猛地甩开手,丹蔻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突然惊觉,自己竟已十日未换耳坠上的东珠——从前可是每日都要挑拣首饰配那呆子布衣颜色的。
松涛声里,凌氏兄弟的玄铁折扇在暗处泛着幽光。凌曜嗅着风中残存的胭脂香,齿间挤出冷笑:“大哥可瞧见了?那野狗如今连圣女贴身秘籍都敢碰。“凌镜抚过扇骨机关,在月光下淬出蓝芒:“且让他们再苟活三日,待门主出关那日...“
蝉声忽歇,帝骄怔怔望着天恨佝偻背影消失。他肩头补丁被夜露浸湿,恍惚间竟比那鎏金宝座上的九龙华盖更刺人眼。少女忽然想起半月前他接住玉佩时,眼里曾有过转瞬即逝的星火,如今那点火光,却似燃尽的香灰般再寻不见了。
寅时三刻,帝封门忽起罡风。七十二盏青铜长明灯无火自燃,映得断龙石上“帝封“二字殷红如血。闭关三载的帝九渊破关而出时,漫天紫气竟凝成游龙形状,惊得巡夜弟子慌忙叩首——这般“紫霞化龙“的异象,正是天罡正气功修至九重天的征兆。
“爹爹!“帝骄提着裙裾奔上观星台,鬓间金步摇在晨光里碎成点点星子。她身后跟着个青衫男子,粗布腰带间别着柄木剑,正是连夜被拽来更衣的天恨。凌镜望着二人背影,指尖轻弹折扇机关,三枚透骨钉悄无声息没入石缝。
帝九渊负手立于云海之上,玄色大氅绣着的金线蟠龙随真气鼓荡。他目光扫过女儿身后男子草鞋上沾的泥,眉心已聚起雷霆:“骄儿说的青年才俊,便是膳房劈柴的杂役?“这话裹着五成内力,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
天恨喉头腥甜,却挺直脊梁抱拳道:“晚辈虽出身寒微...“话未说完,帝九渊突然拂袖冷笑:“寒微?偷学本门剑法时怎不见你提寒微二字?“平地骤起狂风,竟将天恨腰间木剑寸寸折断。帝骄急得去扯父亲袖角,忽见凌镜自山道疾奔而来,手中捧着个黑漆木匣。
“禀门主!昨夜刑堂搜查下人房,在此人枕下寻得此物!“匣盖翻开刹那,帝九渊瞳孔骤缩。那《天罡正气密录》封皮上还沾着女儿惯用的蔷薇香露,书页间夹着的金箔,分明是去年他赐给帝骄的生辰贺礼。旁边还有两本剑谱,正是“阴阳合气功”和“泅铁功”。
“你偷盗本门武学秘籍、钱财宝物,又亲近骄妹,蛊惑欺骗骄妹教你本门武学天罡正气功,如今人赃俱获,我看你还有何话说。”凌镜怒目圆整,趾高气扬,手中暗运功力,正欲一掌拍死天恨。”
天恨正欲辩解,却心中有苦难出,悲从心来。
帝骄踉跄后退半步,腕间金铃撞出凄厉声响。她想起半月前这呆子咳血练功的模样,原以为那份倔强是志气,却不料...“你竟连我妆奁里的金箔都偷?“丹蔻指甲几乎掐进天恨臂膀,“我教你心法是为救命,你倒想着盗取全本秘籍!“
天恨望着少女含泪杏目,忽觉百口莫辩的滋味比透骨钉穿胸更痛。正要开口,凌曜突然高声道:“禀门主!弟子昨夜亲眼见此人潜入藏经阁!“话音未落,三道黑影自崖下掠出,竟是刑堂三大长老结成三才阵围拢过来。
“好个狼子野心!“帝九渊并指如剑点向天恨眉心,这一式“仙人指路“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藏九重气劲。天恨本能运起天罡正气相抗,周身白雾竟凝成莲花形状。帝九渊怒极反笑:“连第三重的'玉宇琼楼'都练成了,还说不是处心积虑?“
凌镜趁机催动折扇机关,骨钉混在掌风里激射而出。天恨侧身避让时忽觉气海刺痛——原来今晨帝骄送来的“九转护心丹“,早被凌氏兄弟换成了散功粉。三大长老的玄铁锁链趁机缠上他四肢,锁扣处倒刺瞬间没入皮肉。
“骄儿你看清了?“帝九渊擒着天恨咽喉将其提起,“这等卑贱之徒,连血都是脏的。“鲜血顺着铁链滴在帝骄石榴裙上,绽开朵朵墨梅。她待要细看那书册笔迹,凌镜突然惊呼:“小心他袖中暗器!“众人只见寒光乍现,却是天恨怀中碎玉坠地——那染血的玉佩残片,正是当日帝骄亲手掷出的暖玉玦。
“帝姑娘,小生从未做过对不起姑娘的事,这不过是凌氏兄弟对在下的陷害罢了,请容在下…”帝九渊不等天恨说完,一掌将天恨拍出。
“够了!“帝骄扬手甩出缠丝软剑,剑锋却停在天恨喉头三寸,“你今日若能说出半句真话...“话音未落,凌镜突然惨叫倒地,胸口插着支刻有帝封门徽记的袖箭。凌曜悲呼:“大哥好心劝你回头,你竟下此毒手!“
三大长老闻言暴起,九条锁链霎时化作夺命蛟龙。天恨周身毛孔都渗出血珠。
“且慢!“帝骄软剑卷住天恨脚踝,却被他反手斩断金铃。纷飞的金屑映着朝阳,恰如那日练武场上晃花人眼的汗珠。凌镜正要补上一掌,帝九渊说道“:也罢,我入关之时,曾立下承诺,待我功成之日,要以血献祭我帝封江江伯河怪,今日就留他性命,打入死牢,来日用来祭祀。
《蒙冤吟》:铁窗锁月影,寒壁浸霜痕。冤气凝枷重,孤灯照影深。江湖空有梦,囹圄枉存身。待到平冤日,青锋斩暮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