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洛璃一眼便看见了左侧柳树下的新坟。
满地飘散的桃花,柳条在风中飞扬,一直亲吻着桃枝。院子两侧的桃树和柳树如同时间巨人,俯瞰着眼前娇嫩的姑娘。人面桃花相映红。
不对,她是精灵,不然恐怕也如此屋的主人一般躺在墓地之中与泥土窃窃私语了。
“洛姐,你来了。”洛璃恍惚间仿佛听见了谢清欢的声音。
洛璃被朋友们称为洛姐,是精灵,也是一名魔法师。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就像有的地方出木匠,有的地方出画工,有的地方出读书人,有的地方出兵士,她的家乡出魔法师。
前些年魔族的战斗中,各族都尽心尽力,她的家乡就派出了一群魔法师。当魔法师也是要讲关系的,也讲究团队合作。于是她和道士何海,医师叶灵鸢,刺客柳文瑶还有战士王唤之就来这里找老剑圣商议,希望他能加入这个小团队。
谢清欢当时在旁边,觉得这实在是合情合理,没有理由拒绝。所以刚刚年满十六岁的他就被爷爷派出去了。爷爷虽然被尊称为“剑圣”,但却还没有达到剑圣的境界,只是半圣,虽然寿命比之常人要长一些,但毕竟已经年老体衰,所以派他出去也是合情合理的,他没有理由拒绝。七月的风吹过少年的盛夏,他跟爷爷告别,踏上了这段漫长的旅途,和三五好友一同度过了长达十年的时光。
......
山水镇依山而立,伴水而行,宛如一条长蛇,缘山而去,位于大陆南方。洛璃在旅途中听闻谢清欢去世的消息,花了半个月绕道赶了过来。
将院子打扫了一番,洛璃又在墓碑上套了一个花环。做完这一切,她轻轻一跃,坐在了桃树枝干上。
七十年之前,这两棵树还如她一般高,那时的谢清欢风华正茂,在打败魔王,结束乱世之后选择了隐居于此,直至生命的尾声。
再次来到此地,南方小镇,气候宜人,半棵树木高出院墙,杂货店,税务局,肉铺里挂着成边的猪,一个驴子在路边磨芝麻,满街都飘着香油的香味,布店,吹糖人的,包子铺......行人步履悠然,欢闹而不喧哗,是一处安眠的佳所。谢清欢也可以死而无憾了,她如是想到,心灵平静,没有过多的情绪波动。毕竟,对她而言,他们一行人结伴而行的十年时光实在太过短暂。哪怕这段经历波澜壮阔如同一场巨浪,可当其卷入精灵无垠的生命之海中依旧难以激起一丝涟漪。
“你来了。”
院门打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好似初春还未解冻的寒冰,带着生命的暮气。
“算命的,你还没死啊。”洛璃从树上跳了下来,嫌弃道,眼神玩味。
“死一半了。”佝偻着身躯的老者笑道:“这两天就要到日子了。”
“打算去找谢清欢?那你可得抓紧了。”洛璃调侃道。
“他怕是不愿见我喽。”老人拄着拐杖在地上随意地涂画着说。
“也对,他一直不喜你神神道道的模样。”洛璃斜眼看着他说,“不过你不是最擅长死缠烂打嘛,粘着他就是喽。”
何海摇了摇头,双手握着拐杖向地上一击,一座缚灵阵瞬间在他们的脚下升起。洛璃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网拉扯着,疑惑地看着他。
何海走到墓碑前坐下,洛璃静静地看着他。何海抚摸着碑石陷入了沉思。他叹息道:“屠魔的少年终究成魔,何其可叹,何其可悲。”
洛璃闻言下意识用瞬移魔法拉开距离,一道光柱拔地而起,何海的身躯毫无抵抗之力便化为了飞灰。洛璃不仅没有松口气,反而更加警惕。她没有试图去打破阵法,坦然站在原地,全神戒备。
大门再次被打开,一身黑袍的何海在两人搀扶下走了进来。
“洛姐,好久不见。”
洛璃没有答话。
“你还是一点都没变啊。”何海也不在乎,自顾自说道:“上天对你们精灵真是偏爱。”
“可时光啊,终究还是腐蚀了我。”
“但我还不想死啊。”何海的双眼射出恐怖的精光,“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来得完成。”
精灵永生的奥秘让他着迷。
何海语毕,旁边两人就冲进了阵中。
“光辉帝国御林军统帅林寒夜,请指教。”
“光辉帝国首席剑客兼光辉联军中将克里斯特,请指教。”
克里斯特的剑举手抬足间便直逼洛璃的心口,果决,了断,锐气逼人,尽显宗师风采。
洛璃脚尖一点退到了阵法边缘,魔杖往地上一敲,不待克里斯特再次贴近,瞬发魔法源源不断的从四面八方向二人涌去。
以缚灵阵的中心为界,半边都被魔法所包裹,让人避无可避。克里斯特被迫退回林寒夜身旁。每当他以剑术将魔法打散之后,驱散的灵力便会连同他的剑气一齐汇入其他的魔法攻击之中,以更为迅猛的攻势朝他袭来,叫他苦不堪言。
“王上,闪开!”林寒夜突然吼道。
克里斯特身体本能地往右一移,眨眼间一条细线般的游丝如同穿过薄纸一般贯穿了他的手臂,之后他的左手就失去了知觉,左臂由于惯性在空中停留了片刻才落下。伤口没有血液的喷发,似乎那左臂本就不存在,但剧烈的痛感却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已经成了残废。
与此同时林寒夜的魔法准备完毕,灿烂的光辉终于冲散了一直对二人步步紧逼的魔法大阵。
还不待二人松一口气洛璃的魔杖只是轻轻一挥一道游丝便击溃了林寒夜的禁术直奔二人而来。克里斯特奋起反抗,携剑迎了上去。利剑出现了一道道裂纹,最终游丝原地爆破,裹挟着剑的残片扎入了克里斯特和林寒夜的经脉。二人直接瘫倒在地失去了反抗能力。
一根红线拽着二人,连带着克里斯特的断臂一同离开了缚灵阵。
“师父。”克里斯特低着头,弱弱地喊。林寒夜呆若木鸡。
何海一边为他接上断臂,一边道:“什么感觉。”
克里斯特颓败道:“碾压。”
“明白差距了吗?”
“嗯。”
何海慢悠悠地说“你们看到了屠魔团的成功,所以将他们视为英雄。又因英雄一词,便将屠魔团的成功看得理所应当。你们从未想过这份成功背后究竟蕴藏怎样的艰辛,也从未想过英雄二字究竟有着怎样的分量。那是无数比你们这般自诩不凡之人更加强大的能人异士的尸骨堆积起来的。”
“收起你心中的轻视与敬重,她是你的对手,如果无法正视,那你连作为对手的资格都没有。”
何海用一根红线将二人扔入马车,淡淡道:“回去医治。”
随着二人的离开,缚灵阵骤然收缩,恐怖的灵力从洛璃体内一丝丝剥离出来,形成了可怕的灵力风暴。
天色暗了,空中阴云密布。灵力风暴周围的灵力近乎液化,苍穹肉眼可见的越来越低,宛若天倾。
洛璃平静坐下,脚底出现一个状似古树年轮的灵阵迅速向外扩张。若是定睛看去就会发现那不断扩大的年轮是由一道道不同的魔法榫卯相接而成。随着年伦的增大,其中蕴含的发生共鸣,庞大的威势遏制了缚灵阵的收缩,洛璃的灵力也不再外泄。
年轮持续增大,一道树影在缚灵阵中显现,吸收阵中的灵力茁壮成长,散发出苍老的气息。
“生命古树!”
世界诞生之初有两颗古树带来无限生机,故而万物生,灵力显,各安其职。然而人妖各族过度开发使用,其中一棵逐渐凋败,遂天生异变,地起魔物,祸乱横生。魔王降世,更是带来了各地战火纷飞,纷乱不止。
何海望着愈发凝实的树影惊叹道:“没想到你的魔法已经到了这种程度了,连生命古树的气韵都能模仿。”
洛璃的脸色并未放松,作为曾经的队友,她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号称算无遗策的何海有多恐怖。可以说除了最后一战面对魔王,曙光小队全程所遇的一切危险都在何海的计算之中,并且总能化险为夷,未曾损兵折将。
今日,怕是免不了一场恶战了。
何海割破了自己干瘪的手心,鲜血滴在地上,阵法内血气弥漫,灵力暴动不安,试图挤压洛璃的生存空间,虽未成功但也阻止了生命古树的生长。
何海仍不满意,往自己的心头一拍,血液自五窍而出,他的身体摇摇欲坠,血液化作万千红线,束缚住了洛璃的身体。
橙黄的落日不断向远方的群山沉下去,天边的晚霞染血的红,风轻轻刮着,青山绿水渐渐被黑暗包裹。
院中,绿叶唰唰落下,桃花朵朵在风中悲鸣。
“何海,收手吧。”
一道沧桑而温和的声音在柳树下响起,树叶在一股蓝色的气中神奇地轻舞着,以时间的节奏。那人悠闲地靠在柳树上。
“好久不见,洛姐,何海。”谢清欢丝毫不在意眼前剑拔弩张的气氛,一跃倚在洛璃先前所在的树枝上,迷恋地望着天边的残阳道,“真美啊!”
洛璃淡淡瞥了他一眼,有点惊讶。
“哈哈哈,谢清欢,你也成老头子了。”何海布满皱纹的眼角在泪珠的浸润下湿透了,嘴角的微笑却怎么都止不住。
谢清欢看向自己的身躯,自嘲地笑了笑,摆手间衰老的面容逐渐年轻,消瘦的肩膀恢复了宽敞,身上重新焕发了生机。
谢清欢一点也不在意自己坟头的一片纷乱,语气中带有两分莫名的得意说:“都死了还不让人安生,你们真是......惦记我呀。”
何海说:“这就是圣境吗?死了还能还阳,怎么给你整得有点神经兮兮的。”
谢清欢冷笑说:“起码我还到过圣境,不像某某,连这份心气都没有。”
何海呼了口气,不再言语。
谢清欢子在树枝上荡着,目光灼灼地注视着洛璃说:“能再见你们一面真好。只是可惜了,还有两位没到就被你们吵醒了。”
洛璃不客气说:“都成老头了,还是变回去吧,怪瘆人的。”
“被嫌弃了,那就这样吧。”谢清欢面色坦然,随手一挥自己的坟头便出现了一个巨坑,缚灵阵破了。下一刻强大的灵力从洛璃身上喷涌而出。
谢清欢感慨说:“算命的,你的阵法又有精进啊,居然能将阵中之人的灵力限制到与自己同一水准。作风倒是一点都没变,连死人都利用。”
何海饮水般自如地吐了口血,说:“你又不在乎这些小事。”
谢清欢弹出几片飞叶稳住了何海周身经脉让他不至于当场逝世,说:“那也要看你对付的是谁,我们毕竟是朋友吧。”
“谁让你死得最早呢,要是你多活两年,熬死我这个糟老头子,也就没这么多事了。”
“嗯.....”
“就知道今天会失败,只是不试一下总归是不甘心。我走了,省的大家都尴尬。谢清欢,洛姐,永别了。”何海毫不拖泥带水地离开了。
“慢着,把身上的黑袍留下,反正你也没两年了,用不上这好东西,就当是给洛姐的赔礼。”
“眼光还是这么毒辣,拿去。”何海头也不回,将黑袍连同一块令牌扔给了洛璃。
大门打开,又合上,天空暗蓝,墙角幽幽,千千万万盏灯火渐次点亮,炊烟熏红了晚霞。
“带酒了吗?来两盅。”
“你能喝?”
“喝酒嘛,饮的就是个推杯换盏的氛围,何必在意这些细节。”
洛璃将身上的葫芦取了下来递给他。
谢清欢一口口慢慢品味着,酒酿一入口便化为雾气散落在空中,醇厚的酒香包裹着他。
“好酒,有来头?”
女孩的声音清爽:“西部保定国的酒,我在一个小村子里发现的......”像小溪间的汩汩流水敲击着青石,脆凉脆凉的,在谢清欢的耳旁流淌。
洛璃是在山水间长大的,故而皮肤如饱满的麦粒,外黄内白,触目皆是日月星河,故而眸子璀璨如琉璃。自然长养她也教育她,散发出活泼灵动的气息。谢清欢第一次见她就觉得心揪了揪,眼之所见,美的感觉未过大脑,直接深入内心。他难以用语言来形容那种美,在他看来就如同他的剑术一般——本就如此,理应如此。
十五岁的少年是这样认为的,如今,记忆都黯淡了模样,一袭白衣的青年觉得一切如故。真好。时光仿佛一个绕圈的老人,虽然速度慢了点,但总归是一个闭环,兜兜转转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这样啊。”谢清欢随意坐着,一只手拖着脸颊,,偶尔喝两口酒,呆呆地注视着洛璃,耐心听着她诉说这些年的见闻,不时插上两句。
“对了,我还去了一趟漠城,雅雅姐她们在合欢树下给我们六个建了雕像......”
“洛璃。”
谢清欢的身影已快消散殆尽,声音似风吟般微弱。
“嗯?”
“抱歉,当初说的平定天下未能兑现,这世道要不太平了,你多保重。”
洛璃冷笑说:“你也没两句正经话,我不回当真的。”
“这样啊......也好,省得我担心哪天你一生气把我的坟刨了。”
“你的坟不是已经被自己毁了吗?”
“没良心的。”
谢清欢的嗤笑声在空气中斡旋,良久未曾从她耳边散去。
起风了,借着春风的吹拂,枝条和枝条缠绕在一起,柳树和桃树亲吻着彼此的身体。七十余载,两万五千多个日夜,谢清欢亲手栽下的小树苗不仅各自增加着年轮,也像青涩的少年和少女渐渐长成健壮的青年和标致的女郎一样,深深的相爱了。它们彼此欣赏,通过叶片的晃动时而发出沙沙作响,永不厌倦地诉说着情话。
她拾起地上的酒葫芦,灌了一大口。月光下的琼浆自颔部缓缓滴下,哀鸣的风声在她的耳旁轻吟,湿润了衣裳,吹红了眼帘。
她将酒葫芦放入坑中,缓缓填着土坑。夜空中星光闪耀,仙气飘渺。可是天上的星星怎么会知道,地上的人会对着一棵树黯然神伤。
春日的夜晚凉凉的,但她的心中却是暖暖的......缘来是风太温柔。
......
何海没走多远,克里斯特就迎了上来,扶他上了马车:“师父,您没事吧,要再做筹谋吗?”
何海闭目养神,淡淡说:“回去。”
克里斯特凝视着老人,有些伤感,又有一丝疑惑。时光磨损了他的身体,侵蚀了他的皮肤,很快也将带走他的生命,但眼前的老人却永远那般从容,淡定,将一切都计划得明明白白,并坚定不移地执行,是什么让这个固执的老人改变了想法呢?
何海瞥了他一眼说:“本就是一时兴起,这里毕竟是谢清欢的地盘,既然他开口了,以后就不要想着对付精灵了。而且虽然洛璃是半圣,但究竟能不能以秘法增添师父的寿元也尤为可知。以后若是洛璃路过光辉帝国,你一定要以礼相待,知道吗?”
“嗯。”
“以后若是真的遇到大事也可以找师父的三个朋友帮忙。”
“嗯。”克里斯特好奇地问,“师父,谢剑圣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啊。”竟能让自己倔驴脾气的师父改主意。
“你觉得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坚毅,潇洒,威武,锐气逼人?”克里斯特想着谢清欢的书信和广为流传的事迹答。
“对,但也不全对。”
何海随手掀起车窗,晚风轻轻吹着:“他啊,是这世界上最温柔之人,读来就如同一行行绝美的诗,让人如沐春风。你师父我这一辈子就佩服过两个人,他就是其中之一。若不是他曙光小队恐怕还没出发就散了。”
克里斯特觉得老师有些反常,平时他从来都不会跟自己提过往的事,但好奇心很快就占据了他的思维。
何海回忆说:“曙光小队建立之初,大家可谓是各怀鬼胎。发起人魔法师洛璃本就兴致缺缺,只是精灵族给了她一个承诺,她参加这次刺杀魔王的行动以后族里都不会管着她了,所以她才建立了一个散漫自由的队伍。医师叶灵鸢是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神圣联盟的高材生,稀里糊涂地加入了队伍。刺客柳文瑶年轻气盛,单纯是为了暴得大名,成为天下第一刺客。战士王唤之是龙族不受待见的二王子,讨伐魔族不过是增加自己的政治资本。而我一个招摇撞骗,满身戾气的底层流浪汉不过是恰巧给自己扑了一卦,大吉,又恰巧在街上遇到了洛璃一班人,死皮赖脸地跟了上去,洛璃不胜其烦就将我收编了。年纪轻轻的剑圣谢清欢则是被自己爷爷赶出来的。说实话,要不是谢清欢看上去靠谱一点,你师父我一准还没上战场就跑路了。”
克里斯特难以置信地看着师父,他很难将才华横溢的师父与其口中的那个流浪汉等同起来。
“谢清欢的处世原则就跟他对剑术的理解一样:本就如此,理应如此。他是天生的领袖,一个不是天才的天才。他始终以一个普通人自视,或者说他真真正正就是一个普通人,只是比一个普通人简单,果决,忠实于自己的内心。君子持剑,藏器于身,怡然自在,正视每一个人。能追随这样的人,是我一生的荣幸。”
是的,即便很多年之后,时光的尘埃已经遮盖了记忆的道路,那个人依旧如同远方的灯塔,指引着他的人生方向。何海,一个曾经自卑的逃犯,充满恶意的野心家,正是在与那个温柔剑客的相处之中渐渐改变了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