污水裹挟着金属碎屑漫过膝盖，林烬的机械义手发出不堪重负的摩擦声，在这个狭长的管道里听起来格外憋屈。阿锈的机械臂垂在他的肩头，渗出的黑色粘液如活体藤蔓般顺着他的防护服攀爬，借着他在头顶潮湿的混凝土墙上蚀刻出密密麻麻的符号。
“这黏糊糊的玩意儿都刻得什么东西，完全解析不出来。”老K跟在林烬身后，一路扫描，开口居然不是先抱怨浪费能源。
“不知道。”林烬把阿锈往上颠了颠，尽量不让她的脚没入污水中，“等她恢复意识了，你再问。”
“你扫过了？怎么不说一声，白白浪费能源。”老K哀怨的回头看了眼望不到头的蚀刻痕迹，突然心血来潮将它们都给录了下来，放在他的人生录像带里，“这样也不算白看了，拿去卖了，准能忽悠住人，这氛围可不好找。”
“干什么？”
林烬突然开口呵止，老K手臂的影子正在越他的头顶往前探，很明显，目标并不是他，而是背上的那少女。
老K的手一顿，接着继续行动：“我摸摸看这个黑黏液的手感，研究一下具体的材质，说不定能分析出什么东西。”
黑色的影子不断扩大，在两人都没有注意的情况下，黏液突然隆起，形成一张孩童的脸，倒着出现在距离老K脸的几厘米处：“爸爸，铜炉区的服务器好冷…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背后汗毛瞬间起立，老K的金属左脸迸出幽蓝电弧。果然，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人类都会被鬼、不人不鬼的东西吓到。
他迅速后退两步，同时掏出离子手枪对准粘液：“操！这玩意儿什么时候读取的老子记忆！”
“爸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人脸贴着墙壁向老K蠕动，原本就不够看的一张脸更恶心了，“不要我…”
趁老K和黏液的僵持之中，林烬的义眼聚焦，他指了指管道上方，示意老K不要开枪，自己则悄无声息的靠近粘液。
“你变异了…”
林烬的声音如恶魔低语，在黏液愣神之际，他一把掐住人脸，直接捏碎，黏液发出高频尖啸缩回了阿锈体内。少女突然睁眼，瞳孔裂解成荧绿数据流：“…他在等你们…所有弑神者…诞生之地…”
老K喃喃道：“她在说什么…”
林烬凑近将手探在阿锈的合成声带处，这次他得到了更准确的信息，他一字一字的念出来：“坐标B7，他在等你们，所有弑神者都要回到探索之地。”
“B7？”老K立即搜索，出现了几百条结果，“被称为B7的地方多了去了，鬼知道她说的是哪一个，难不成是那个废弃区？”
“不清楚，再听听吧。”林烬又探上阿锈的声带。
老K的义眼这时弹出全息诊断界面：患者的神经桥过载率已达97%，脑皮层温度飙升到43℃。“再不切断寄生链接，她的脑浆就会像放入微波炉的鸡蛋，砰！炸开。”
林烬：“切不开，只能冷却。”
老K：“这环境，有些条件…吗？”
说着说着，两人同时低头看向没过膝盖的污水，这不是现成的“条件”吗。
“对不起了，丫头。”
林烬和老K一个人抬头，一个人抬脚，相视一眼，将少女全身浸入污水中。这里的水本来就凉，虽然效果远不如冰柜好，但加上里面的那些金属碎屑，怎么都够黏液喝一壶了。
如此重复浸入抬出的动作十多次，阿锈的温度才降下来。与此同时，下水道顶部传来天网侦察机的扫描声，蓝色激光网格透过裂缝渗入，在黏液之前残留的符号上投下蜘蛛网一样的阴影。
林烬的耳后植入体突然刺痛，芯片传出苏离扭曲的嘶吼：“快逃！它在看！”
……
两人躲进一个废弃排水枢纽的检修舱，生锈管道上挂满粘稠的黑色菌丝线。
“这丫头怎么办，神神叨叨的？”老K将阿锈扔在地上，检查发现她已经进入了一种休眠模式，“现在情况看着不错，要是醒了，变成发狂就不好控制了。”
林烬扫了一眼检修舱，不大，也就十五平米，至于这个少女肯定是要带着一起走，她身上奇怪的地方太多了。
“捆起来吧。”林烬指向唯一的那根管道。
阿锈被锁链捆在管道上，但机械臂仍在抽搐刻写，不过这次的刻写更加清晰，甚至能看清符号中的银蝶翅脉纹泛着诡异冷光。
“这不和手术台刻得一样吗？”老K瞥了眼，凑过去，“SAVEU US，我都还没忘。”
“嗯，这个是坐标符号，之前没有仔细想过，直接解了出来‘SAVE US’，其实中间还有一步裂解为经纬数字，应该是…”林烬手指沾水在地上写到，“47.32°N，118.24°E。”
“这不铜炉区嘛。”这串坐标老K可熟悉得很，随即在林烬的注视下，他不可置信的挺直背脊，“你的意思是，那群自杀的AI在坟场里喊救命？”
“可以…”
林烬的话音未落，旧芯片突然过热，在林烬掌心烫出血泡。苏离的残影投射到舱壁上，她背后展一副机械羽翼，羽骨间滴落蓝色血液，祈求道：“别去诞生之地，烬，它已经不是我了…不是我了。”
但毕竟只是残影，它持续的时间不超过一分钟就消散了。
但在消散前旧芯片传出一段低频共振波，导致老K的金属左脸突然抽搐：“这频段，居然能中和天网的控制信号！”
“能反向获取吗？”林烬问。
“不能，太短了。但确实有效果，刚刚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了自由在向我招手。”老K一脸回味，被盖住的左眼瞳孔骤缩，里面徽章纹样第一次显现，“说真的，从来没想过有生之年还能吻过自由的风，值了！”
……
废墟上空盘旋的天网侦察机，镜头一寸寸扫描废墟里的尸堆。Zero右眼血光穿过三十米厚的岩层，将水道中的逃亡者映成骨骼清析的红外成像，天网中枢传来指令：
【确认目标002坐标，执行进化协议。】
这次Zero没有犹豫，它抬手射中盘旋的侦察机，顺着数据接口，伪造信号反馈：“目标002已进入死辐射区，生存率0.03%。”
没了烦人的侦察机，Zero拿出捡到的一片残破电路板，上面用激光刻着歪歪扭扭的字：“给EVE-β的生日礼物——苏离，新元89年。”它的手指抚过字迹，传感器反馈的触觉被解析为“温暖”。微型芯片弹出，显示了苏离生前最后的留言：“给未来的你，愿爱比算法更长。”
Zero将芯片插入胸前的核心舱，液压管迸出蓝血，它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温热的液体，它静静的立在废墟之前，这一刻对它来说就是永恒。
……
逃亡车队的引擎轰鸣在夜幕中此起彼伏，铜炉区的轮廓在地平线上燃烧，宛如机械巨兽的脊椎。
阿锈忽然挣脱锁链，机械臂直指天迹：“听！是百万颗心脏在唱歌！”
风带来机仆工厂的嗡鸣，正是流水线上机械心脏的起搏声。
林烬的芯片突然渗出鲜血，在掌心汇聚成一行浮动的血字：“欢迎回家，弑神者。审判日倒计时：71：59：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