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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阴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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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剥皮痛
    光绪三十六年的寒露,沱江飘起了猩红细雨,这雨来得蹊跷,雨丝里裹着陈年胭脂气,檐角鎏金铃铛刚沾了雨珠,铃舌便生出霉绿的铜锈,听着雨丝渗过瓦缝的声响,那似乎根本不是雨声,倒像是万千新娘踩着绣鞋在屋顶徘徊。



    此时14岁的沈青崖正静静的跪在祠堂的青砖地上,他无声的听着檐角鎏金铃铛的震颤,多年来他第一次发现,那些铃铛摇晃的节奏竟似与宋晚棠脚踝的铃铛声同频。



    “喀嗒。“一滴红雨穿透瓦片落在他后颈溃烂处,疼得沈青崖将指尖死死的抠进砖缝,忽然指腹触到某种滑腻的东西,抓在手里一看,竟是银丁香耳坠,观其模样似是宋晚棠七年前戴的那对。



    就在沈青崖思绪纷飞之时,沈太爷怒斥道“又在想那小妖女?”,仔细一听,此时沈太爷的声音早已不是7年前的样子,更像是生锈的棺钉在耳膜上刮擦,使人尖锐的疼。



    见沈青崖并未答话,老人枯槁的手突然按上少年天灵盖,道“她害你性命时,可没念半点旧情。“



    沈青崖任由沈太爷摆弄,沉默不语,他已经习惯了,因为他知道每年此时他会遭遇什么。



    看着沉默不语的沈青崖,沈太爷不爽的直接将其丢到了一旁,傩面拐杖猛的戳地,似在表达自己的愤怒,声响惊得供桌震颤。沈青崖微微抬眼,看向沈太爷,在沈青崖的眼中今日蜷在太师椅里的沈太爷似乎又佝偻了几分,裹尸布似的长衫下摆淌着黑水,在砖缝里滋养出荧荧发亮的尸蕈。余光不经意扫到其身旁角落的染缸,那里不断渗出的靛青淤泥,让沈青崖恍惚看见七年前那个暮色里的染缸。宋晚棠鬓角沾着纸灰的模样突然鲜活起来,她递来的枇杷果肉在记忆里重新渗出嫣红汁水,甜腥味混着此刻祠堂的尸臭,酿成某种令人作呕的温柔。



    老人枯手摩挲着杖头那颗琉璃眼珠,似感受到了沈青崖的目光,眼白里游动的白色蛆虫突然齐齐转头,直勾勾盯着沈青崖溃烂的胎记。“时辰到了。”沈太爷的声音像是从棺材里飘出来的,裹着沱江底沉积三十年的腥气,右手一抚,供桌中央凭空出现一个小小的柏木棺,棺盖裂缝里探出半截青黑的手臂——那是他的皮。



    自从7年前井底见过那三十六座棺木之后,沈太爷对自己的态度便发生了180度大转变,从以前的慈祥变成了现在的憎恶,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而从那年开始,每一年都会经历这剥皮换骨之痛。每年惊蛰换骨时,旧皮都会被封在棺中,那小小的柏木棺,不知不觉中已经存放了他六张人皮。原本人皮本该在沈太爷的琉璃眼珠下自行剥离,可不知为何今年这张人皮,竟在猩红雨中生出新肉,焕发了生机。



    还未等沈青崖仔细探寻自己的状态,“刺啦——“傩面拐杖已来到其身后,傩面獠牙刺入脊骨,咬在那朱红胎记之上,一点一点的剥离皮骨。感受到脊背突然传来皮肉撕裂的剧痛,沈青崖下意识的反手摸向胎记处,那翻卷的皮肉,指尖沾到的却不是血,而是沱江特有的靛青淤泥。突然三条裹着金粉的尸蚕从伤口钻出,衔着碎皮窜向角落的染缸,不知何时那染缸开始渗出冰蓝的寒雾。



    沈青崖痛的用力反抗,大喊着“爷爷,爷爷”试图唤醒沈太爷对他的舐犊之情。可沈太爷却不为所动,亦如每年一样。似觉得傩面拐杖撕裂皮骨太慢,沈太爷直接出手,将少年钉在了祠堂立柱上,而后老爷子用枯爪撕开了沈青崖的后背。只见那除去皮相的溃烂的胎记深处,赫然埋着一枚鎏金铃铛,正是七年前宋晚棠系在他腕间的那个。铃舌上的乳牙陡然疯长,细密齿痕啃噬着沈太爷枯爪,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刺啦——“沈太爷拔出了枯爪,饶有兴趣的看着那枚鎏金铃铛,放任其自行活动,只见鎏金铃铛裹挟着沈青崖的血液在空中凝成三十六个“棠“字,每个字都在模仿宋晚棠剪纸时的笔锋。那些血字出现的刹那陡然扑向梁上悬着的纸童女,竟在纸面烧出焦黑的泪痕。



    看着这一幕,沈太爷嗤笑着挥动傩面拐杖,道“看来还是没有能镇住你,只不过你就这些手段?”



    话音刚落,角落的染缸突然炸裂开来,发出婴啼,冰蓝寒雾中浮现宋晚棠的虚影,十四岁的少女赤足踏着血水走来,脚踝的五色线闪着幽光,她轻轻的来到沈青崖身边,伸手抚上少年被撕烂的后背,指尖的顶针冒着寒光道:“别怕疼,我比你还疼千倍。“在宋晚棠出现的刹那,沈青崖已经从剧痛中缓缓清醒,嗅着她袖口的冷香是那样熟悉,对,那是沱江女尸泡胀的指甲味。忽然七年前系在他腕间的五色线突然从伤口钻出,线头鎏金铃铛里传出女童嬉笑:“沈家哥哥,替我嫁给河伯可好?“



    话音刚落,“轰!“宋晚棠直接出现在那小小的柏木棺前,手一挥,柏木棺盖被无形的剪纸撕开,六具蜕皮残尸如提线木偶般爬出。每具尸身的心口都插着豁口剪,刀刃上沾着不同年份的枇杷汁液。沈青崖突然干呕起来,吐出的竟是七年前与宋晚棠分食的那颗枇杷果肉,果肉内钻出裹着金粉的尸蚕,正用宋晚棠的嗓音哼着童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