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曾看到两个太阳同时出现在天空中,随即大地上房倒屋塌、满目疮痍,横尸遍野。
罗河发了淹死三万多人的大水,一个叫赫尔墨的人坐在一只小船的船尾,望着狂怒之后已然平静下来的罗河,望着小船上摆渡的两个少年,他心里涌起一阵狂喜,乐见其成般地笑出声来,桀桀桀……他阴森的笑声听上去像夜枭的鸣叫一样难听。他笑的时候,小船上的八个人都在哭泣,他们齐转过头看向这个连衣帽遮住头脸,一身灰衣打扮稍显罗锅的人,以为他不是疯了,就是悲伤过头了。相拥而泣的这些人中,有的死了父母丈夫老婆孩子,有的则损失了房屋、土地和财产,一夜之间变成了赤贫的穷光蛋。
您不用哭,您是个幸运的人先生,虽说您的妻子被洪水淹死了,但您将和您怀里的这位富家小姐喜结连理,并生下三儿一女。灰衣人走到小船中间位置,对一男人语气恭敬地说。被突如其来的话语说愣了的中年男人身形一僵,随即不好意思地和怀中女子分开。
您也不必愁眉不展夫人,你只是暂时和八岁大的女儿失去了联系,也许此刻她正被挂在一棵大树的树枝上,毫发无伤。灰衣人对另一位妇女说道,哦感谢上帝,我找了她三天两夜了。妇女捂住脸,哭得更大声了。
您更不用觉得自己可怜了地主先生,您一生也不会沦为要饭的乞丐,把心放到肚子吧。您的百亩果林位处山地,不仅没有被这次大水冲毁,反而省下了今秋的肥料钱。灰衣人施了一礼,继续对一个目露惊讶的男人说道,太好了,那男人激动得起身,刚要跟他握手言欢,却被一股刺鼻的鱼腥味道顶了回去。
反倒是你,可爱的孩子。不要天真地以为自己成了家族财富的唯一继承者,我知道这些年,作为养女的你饱受着被歧视的折磨,但你有个远房堂兄,不久他将回来接手家业。不过你也有个好消息,就是你那貌似死心塌地,实则暗地背着你滥情的男友,你今后再也看不到他了。听闻此言,这位本来心情愉悦的少女顿时傻子一样地呆住了。灰衣人这一番操作下来,让船客们心服口服,快速取得了他们的信任,除了蹲在船头的男孩,他正和一条绿色鲤鱼聊天,对众人谜语一样莫名其妙的谈话,他感到乱七八糟和难以理解。
我略懂一些适用于普通人的占卜相术但不精通,如有冒犯还请诸位见谅……例如撑船的那孩子,我就不敢妄下定论了。孩子如果你愿意过来,让我看看手相,我或许会有一些心得分享给你。灰衣人朝撑船的少年男孩一脸殷切说道。那男孩是这艘船的主人,他是和托尔一起经营渡船生意的欧。
噢谢谢不必了。欧淡淡地说,他抬头看了看阴沉沉的天空,以及一只飞向远方的白色鸽子,他要抓紧时间渡完这趟客人,如果天再黑一些,他就不能再立在小船上摆渡客人了。师父索思逝世的那天,托尔痛哭流涕地昏厥过去了两次,而一言不发一泪未落的他却三个星期都大睁着双眼,整整二十一天没有睡觉的他毫无困意。短短一年的相处,师父索思的音容笑貌、一举一动、数理知识、以及重要的教导谈话,都像旧影片一样缓缓地在欧的脑海里回放着,一遍又一遍,他惊讶地觉得他的师父一直坐在黑夜的屋子里,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子,照在师父专注认真地讲述着课程的脸上,他听到师父喊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欧从没有这样绝望过,又从没有这样清醒过,直到后来他患上了一种奇怪的病,才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这种病就连医术高明的父亲里德也不曾见过:即人不能待在没有光亮的地方。一旦天色渐暗,欧必须待在蜡烛、煤油灯、或火把的光亮下。否则不可遏制的困意就会袭来,将他的大脑变得越来越愚钝,即使明月当空,他也会在半个时辰内倒地睡着。白天他不敢走进拉着窗帘没有开窗的黑屋子,临近黄昏他便不会单独到森林或无人知晓的山路去。
人死不能复生,他在心底一遍遍地安慰自己,师父死的只是肉体,精神却永远活在我的心中。欧沉睡前往往这样想。也许无论是在哪里,只要他心中那人的光亮没有熄灭,那种温暖的光就能照亮前方沉沉如同黑夜的路。
大家不要在船上拥挤,以免落水。欧随即说道。争先恐后的客人正把手掌摊开,让灰衣人看手相。好好好……灰衣人干笑一声,转眼被围在中心位置,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地给众人一一解答。
一船人不知道的是灰衣人赫尔墨的醉翁之意不在酒,实际上赫尔墨的专长并非相术占卜,而是行骗。他的职业身份也并非是骗子,而是一个声震寰宇的传奇商人,据说他的钱多到足以买下一座亚历城。
而此时此刻,赫尔墨拿出自己早已生疏了的面相术来蛊惑人心,是其心中有个秘密的想法,只这秘密还未到说出的时机。方才所做的一切没有起到半分他想要的效果,因他真正吊胃口钓的另有其人,而那人却未发一言,甚至未曾知晓他的对话内容。这好比在子夜的天空放了一场绚烂的烟花,所有的人却早已沉入梦乡,他顿感失望,却也加深了秘密的喜悦。
秘密的中心人物便是托尔,此时他正蹲在船头兴致勃勃地跟鲤鱼朋友,在从鱼儿怎么喝水到每天在水里睡觉多久到去哪里找医生看病一类令旁人听了云里雾里的问题上聊得火热。渡船到岸后客人们一脸惊叹地下了船,他们和刚上船时判若两人,大多数人换成了一脸宽慰、安心和幸运的模样。和千恩万谢的八个旅客挥手告别后,灰衣人并没有下船的意思,他将头套帽摘下,露出他白色须发和一只硕大的鼻子,然后一脸友好地说道:请带我再返回河的对面好吗。欧看到老者的大鼻子像一只大陶瓷杯子一样扣在脸上,不由得轻笑了两声。
恐怕不行,老先生。打着哈欠的欧说道,他拿着船桨的手有些疲惫,随着天色变晚,他的腿也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那好吧,来日方长。下船前,赫尔墨意味深长地看了托尔一眼,然后走到他的面前伸出手,轻声说道:亲爱的孩子,我叫墨斯,很高兴认识你。托尔连忙起身微笑着握手回应他,我叫托尔。好大的鼻子!心中想着这人上辈子大概是头大象的托尔发现,他的手更像一条鲶鱼,无比柔软却又粘又湿。出于礼貌托尔没有掩住口鼻,因这灰衣人刚上船身时,他便闻到其身上散发出的隐隐死鱼腥味。
然而欧和托尔不能理解是在接下来的一个月里,这名叫墨斯的老者似乎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每天来来回回地坐着他的渡船往返于罗河之上。只要没有课程的他们经营渡船,就会看到一个身穿灰衣的老者满脸笑意地登上船,然后递给托尔一张大面额的渡河钱,不不不,这太多了,托尔便尽力推辞掉多余的钱。
一身灰衣打扮佝偻着腰背,习惯坐在船尾赫尔墨高高抬起一条腿,搭在船邦的外沿,好像一副悠闲自得,又准备随时跳海逃生的样子。托尔我们做个朋友吧。他说,其实我也喜欢动物的,比如蛇、蜥蜴和沙漠里的狼,它们冷漠的样子很可爱不是吗,我们做一对忘年交行不行,其实我有许多问题要向你请教,比如有一个善良的女孩从渔夫手里买下一只胆小的金鱼,这条鱼刚从河里捕捞上来,她没有选择放生来往返性地折磨它,她把可怜的鱼儿放在鱼缸里,把它当成朋友,每天给鱼儿讲故事聊心事,可这条鱼呢,它既胆小又敏感,每次当人的脸一靠近鱼缸,它就以为自己将要被捞出来吃掉,天长日久即使女孩按时喂养它,它依旧变得日渐消瘦最终死去,所以你认为这条鱼每天心里是在骂这个女孩,还是在感激女孩的救命之恩呢,他对托尔说道。啊,那孩子她在哪儿,我觉得她比那条鱼缸里的金鱼还要可怜。托尔一脸羞涩又急切地询问道。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我们要做个朋友托尔。赫尔墨捂着自己的头说道。好吧我们已经是朋友了,请告诉我那孩子在哪儿。令托尔听了一头雾水的赫尔墨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笑着说,在这里。
赫尔墨也试图把欧逗笑,他这样说:你知道吗欧,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这次洪水是一个蛇尾人身的长发女人干的,她心情不爽就飞上天弄坏出一个大窟窿,洪水从那窟窿里倾泻而出。出于良心的不安,隔天她又飞上天空,用一块燃烧着的石头将洞补住了。别人我不敢说,你这么聪明又充满智慧,肯定目睹到了这一幕。欧打了一个哈欠,冷冷地说,抱歉如此神奇的故事,我闻所未闻。赫尔墨哈哈大笑:没看见吗,可能那天你去了你姥姥家。私下里托尔对欧说,这个墨斯先生的脑子好像比我还笨唉,他怎么说话颠三倒四的。欧笑着说:恰恰相反,他是我见过最狡猾的人。你没有发现他一直在讨好你吗,他偷偷跟我套你的口风:如果他能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就好了,且没有子嗣的他表示自己非常非常的有钱。
孩子你说我算坏人吗?一天赫尔墨终于主动向托尔吐出心声要认他为自己的儿子,就像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种想法不也是一天形成的,不管他暂时认不认他这个父亲,他都将死皮赖脸地赖在他们的身边寸步不离。他跟在托尔和欧的身后,他们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这个亿万富翁像一个贫穷的乞讨者,像海龟身上的藤壶,像见缝插针的清洁觅食虾一样无赖而卑微。
实际上,赫尔墨对托尔的身世一无所知,他对面相也不在行。在他乘坐小船前登上船前,一名被他雇佣的保镖早已埋伏在一座小山丘上,用一个望远镜监视并保护他的安全,保镖还请了当地的一位“本地通”,把当时八个乘船的客人连同欧和托尔的底细都一一查清,并通过一只白色信鸽第一时间传递给了赫尔墨。至于赫尔墨身上那喷了花露水也遮不住的海腥气味,源自他少年的航海经历。据说他小时出身不好,酗酒如命的父亲将他残酷地卖给船主,他登上这艘号称地中海最大的商船的那年才八岁,当他的无知同伴航海者们因长期的航海生活大多得了夜盲症,他谎称自己对海鲜过敏,以进食了大量的蔬菜逃过一劫。
传奇商人赫尔墨一生有三十七个子女,他有一半孩子们的出生地不详,而另外一半名字又都忘记了。他口口声声对每个伴侣真心相待赞不绝口,实际上不相信他人的任何感情,甚至不相信他自己。有八十次躲过仇人暗杀经验的他对人性把握到极致,却又真假难辨。他埋葬过九个叫他大哥的结拜兄弟,这九个人个个家资百万,他也曾利用金融上的漏洞赚得盆满钵满,一朝一夕便使无数的商人破产流离失所,而损人利己的他也恶名远扬,被人恨称为“老杯鼻子(卑鄙)”。可能是他一帆风顺的人生受到了上天的嫉妒,他的视力一日日遭到诅咒般地变差,如今他只能用一只眼睛视物,另一只眼睛也逐渐模糊。
有次,带着银色镰刀的黑衣死神找上门来,问他是不是叫赫尔墨。在密室里进行阴暗勾当的赫尔墨碰倒了一瓶氰化物。他身旁的猫儿躲避不及立刻变成一具尸体,因为破碎的瓶子泄露出了致命的气体。赫尔墨知道来者绝非凡人所扮,该密室位于十几米的地下,没有钥匙的话,没人能顺利地通过那重重铁门的枷锁。他踉跄着强打起精神,对凭空出现在眼前的黑衣人说,我叫墨斯,赫尔墨是我养的那只猫。先生您找错人了。不过,您的穿着真酷,再佩戴上我的这枚钻石,就再合适不过了。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颗世界上最大的钻石递了过去。这颗血红色的钻石刚从南非的矿山中被挖出来,闪耀的血红色光芒照亮了整间光线昏暗的密室,犹豫了片刻的黑衣死神拿上它凭空消失。
此番到罗河,赫尔墨是为了兼并洪水后的土地而来,大灾之后必有大财,自古借机发国难财的险恶商人不在少数。不过,远道而来的他深知“强龙不压地头蛇”的道理,他要做鹰龟相斗中静观其变,蓄势待发的乌龟,缩在壳里选择合适的机会出手,给那天空中等待吃食腐肉的老鹰以致命一击。另外眼睛半瞎了的赫尔墨心中有个秘密,即他一直在寻找那种心灵善良纯真到一尘不染清澈见底的人,传说这种人拥有绝对值得信任,可以托付终身的品质,其最显著的特征之一便是可以和所有的动植物交流。
赫尔墨用流浪的可怜老人为借口,借住在里德家中,他一厢情愿地叫着托尔为亲儿子,欧为干儿子,尽管两个男孩都矢口否认,但脸皮比脚皮还厚的赫尔墨并不在乎,依旧自顾自地叫着,直到里德被官府的兵丁以“侵占土地”为由带去监牢的那天下午。“没有土地的人怎么会侵占别人的地。”里德的妻子露不解地抗议道,她摊开手,意味着家里不存在锄头镰刀等农耕用具,我们是渔民,要土地做什么。赫尔墨假装惊慌失色地说: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从不就事论事,让我来用钱摆平他们吧夫人,我有个好兄弟,他在罗河上游的拥有一片小森林,只需砍一些卖了钱,喂给那些衙门里的家伙,就能解燃眉之急。哦我现在马上去写信。等等……你说什么怎么用钱摆平?欧问道。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救你父亲要紧。交给我来办吧欧。赫尔墨以为他在意的是救人手段的不光彩。而欧却一字一顿地说:谢谢您的好意,只是麻烦您不要砍任何一棵树好吗?说完朝他毕恭毕敬地鞠了三个躬,随即拉着托尔说:托尔走吧,我们先去城里,了解一下情况。
明白欧意图原委的托尔感动地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欧不让赫尔墨砍树是为了承继师父的遗志,植树治沙以治理河流,那为天地立心,为亿万的生灵计的决心,这将是何其雄伟壮阔的一番事业啊,其中的万里征程、艰难跋涉自不必说。原来欧一直记着,是啊我也要记着。托尔也朝赫尔墨鞠躬,用诚恳的语气说:伯伯希望您爱护这个世界上的每棵树,它们是河道两旁的卫士,如果它们再多一些,可能罗河水就不会泛滥,就不会造成那么多的天灾人祸了,要珍惜每个生命啊,每个生命都有它的光芒与价值。听完这些话,赫尔墨一脸困惑,他背转过身一脸不屑地嘀咕道:这树和发水又有什么的鸡毛关系。
城中的市政衙门里早乱成了一锅粥,每天都有呜呜泱泱的一群百姓都吵闹着告状。有的朋友间割袍断义,有的邻里互相动了刀枪,有的亲兄弟反目成仇,其所有的矛盾点都指向一个问题,即洪水后的土地面积划分问题。被锁上镣铐的人中有鸣冤叫屈的,看样子被抓错的不止是里德一人。
由于无情的洪水冲毁了农田周围的树木和道路,失去了标志物作为界定的田地将面临第二次划分是否能与之前的土地一模一样的难题,这涉及到农耕百姓们的生存利益。以前碰到洪水灾年,定然会有豪强士绅们强取豪夺地兼并土地,趁机让地多的农民变得地少,地少的农户则就一分土地也没有了。所以此次灾害后,幸存下来的拥有田产土地的农民们害怕会重蹈覆辙,每家每户都急不可耐地抢占土地,生怕吃了被侵占土地的亏。
公平分配土地,我可以尝试解决这个难题!思索后的欧高声叫了出来。随即他指着其中一个七八岁大的小男孩,解释道:其实只要确定一家的土地长度作为标志物,是不是就可以确定四邻八家的土地标准了。那好,我下面就来确定这个孩子家的土地。首先这个孩子的家没有被洪水冲毁,并且他家门口门后的两条直路痕迹还在。并且据我观察,在洪水前的时候,他的父亲早晨从家门前的那条直路出发后,赶着一匹老马,恰好到达他的土地地头开始收割麦子,然后中午的时候儿子骑着另一匹老马去他家的土地地尾,去给父亲送饭,恰好这孩子走的是从他家后门延伸出来的一条直路。由于孩子家门口和后门的两条直路夹角不变,这里面就有清晰地出现了三条直线线段的距离关系,第一是假设为直线距离的土地,第二是早晨到达土地的直线距离,第三是中午从土地返回家中的直线距离。那么这三个距离构成一个三角形,由于老马识途的缘故,可以让两匹老马蒙住眼睛,分别走出到土地首尾的两段距离,由于两个三角形中夹角和及其两边的长度确定,两个三角形全等,也就可以确定出他家土地的具体位置以及长度面积了。(注释:详解请看《几何原理》命题四)
听完欧的解说,包括官员在内的众人一愣,随之全场为之震动和欢呼雀跃。不过就当欧提出放了他的父亲里德,并且市政的法官在有利证据前认可之后,法官刚要签署释放犯人里德的文件却被他旁边的一名秘书拦下,秘书用几不可闻的语气说道:别人都能放,唯有这个里德不能放,咱们的新进财主财神爷墨斯先生派人来交代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