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婢金英叩见皇上,皇上圣躬金安。”
金英褪去司礼监官袍,穿着一身普通太监的衣服跪在朱祁镇面前,白发飘零,好似风烛残年的老人。
按理说金英作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应该自称臣,但他已经褪去官袍写好辞呈决意去往景陵养老,便以奴才自称,证明自己没有贪恋权势的心。
朱祁镇会让金英走吗?显然不可能。
金英走了谁来压制王振,难道靠那个墙头草秉笔太监刘塵吗?
权力的游戏最重要的就是平衡,朱祁镇是绝不会坐视王振一家独大的。
朝政后宫大权都在太皇太后张氏手中,金英想辞职完全可以不用来乾清宫找朱祁镇,但金英来了。
都不用通过锦衣卫的消息传递,朱祁镇用脚都能猜到金英肯定先去了仁寿宫。
半年多来,朱祁镇无论是学业还是听政,都表现出了异于常人的早慧沉稳。
得赖于封建迷信,张氏将这一切都归咎于祖宗保佑,菩萨显灵,渐渐的也不再将朱祁镇当成一个孩子了,开始有了稍微放权的迹象。
金英这个皮球肯定是张氏踢来的,这也未尝不是亲政前的一次小考试,说不定此时张氏和内阁三杨都在等着这场考试的结果。
啪嗒一声~~~
朱祁镇一巴掌拍飞金英高举双手捧着的辞呈信,脸色深沉的质问道:
“金英,你是父皇的奴才,难道朕就不是你的主子了吗?”
“回答朕!”
金英心中大骇忍不住抬头看去,朱祁镇负手站在龙榻上,面色严峻,龙威勃发,明明小小的身影却给人感觉无比的高大威严。
人老成精的金英当即明白了张氏为何会让他来找年仅八岁的小皇帝交辞呈,原来朱祁镇已经不能用孩子来形容了,谁若敢小看皇帝,必会死无葬身之地。
金英咽了咽口水,忙低下头连表忠心道:
“宫中千千万万的太监仿若无根之萍,而圣上则是那独一无二的骄阳,护佑着吾等无根之人,亦唯有圣上才是吾等唯一的主子。”
朱祁镇命茯苓将辞呈捡起来,随后抓起砸在了金英身上,冷声道:“既然认朕这个主子,那你这是什么意思,想舍朕而去?”
金英赶忙磕头道:“主子恕罪,老奴只是想着自己年老体衰,怕误了主子的大事。”
朱祁镇不屑的冷笑道:
“呵,你要是走了那才是误了朕的大事,朕不管你是年老体衰,还是想退位让贤,亦或者受人威胁。”
“朕想告诉你的是,先帝信你,朕依然信你,只要你还能喘气就得替朕看顾好司礼监。”
言至于此金英已是泪流满面,心悦诚服的叩拜道:“陛下如此看重老奴,老奴万死难报君恩,老奴再也不提辞官之事了。”
朱祁镇微微点头,随后让茯苓再端着一盘葡萄来赏给了金英,悉心嘱咐道:
“起来吧,朕也没什么好赏你的,这盘西域进贡的葡萄拿回去吃,朕对你没什么要求,做好分内之事,好好活着就行了。”
“还有,王振既然想进司礼监那就让他进,正好把司礼监的墙头草给换了,你要多留个心眼在王振身上。”
金英视若珍宝般小心翼翼的捧着葡萄盘子,重重的磕了一个响头,谢恩道:
“谢主隆恩,老奴谨记于心,莫不敢忘,只要老奴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司礼监出任何乱子,更不会拖了主子的后腿。”
朱祁镇又躺回榻上拿起资治通鉴看了起来,随意的摆了摆手。
金英一出殿门,隔墙有耳的偷听之人立马鬼鬼祟祟的朝中和殿而去。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隐藏在暗处的茯苓悄悄走了出来,亲自目送偷听之人消失在黑暗中。
想起先前自己差点没管住嘴,茯苓仍旧心有余悸,幸好没继续说下去,不然朱祁镇都保不住她。
吐出口浊气,茯苓转身回到寝殿,躬身道:“主子,那人走了。”
朱祁镇专心看着书头也不抬道:“知道怕了吧,看你下次还敢不敢乱说话了。”
茯苓默默的低下头,楚楚可怜的模样人见犹怜。
朱祁镇摇了摇头,把书一合扔在桌上。伸手将茯苓拉到身边坐下,徐徐说道:
“有的人生来就在低谷,有的人生来就在山巅,有的人凭借自身的努力或者幸运站在了山巅。”
“这山巅之上啊,风光无限,诱惑无限,同时也危险无限,稍有不慎便会跌下万丈深渊。”
“在朕身边做事亦是如此,三思三慎是最基本的,永远保持对红线,底线的敬畏之心,这才是你在朕身边的生存之道。”
“懂了吗?”
茯苓埋着头糯糯的应了一声。
朱祁镇摇了摇头,茯苓要是现在就懂了那才是见鬼了,不过他也不戳破,转而一本正经道:
“行了闲聊就到这了,不懂的可以去找金英请教,接下来说正事。”
茯苓立马进入工作状态剥起了葡萄皮。
朱祁镇一口吃下两三颗葡萄,一脸享受的吐出葡萄籽后,砸吧着嘴说道:
“锦衣卫指挥使徐恭加上司礼监掌印兼东厂提督金英,现在朕的眼睛耳朵都有了,不过朕尚未亲政不方便跟他们过多接触。
“茯苓,以后这两边你都要多去走动。”
茯苓又将剥好皮的葡萄塞入朱祁镇口中,应声点头道:
“知道了主子。”
“不过主子,奴婢有一事不明,是东厂厉害还是锦衣卫厉害呀,奴婢又该相信哪一边的情报呢。”
朱祁镇缓缓躺了下去,悠哉悠哉的翘着二郎腿说道:
“锦衣卫和东厂这两个部门没有孰强孰弱之分,各自互相监视,同时也有共同监视内阁的权利,所以不足为奇。”
“茯苓,你别以为锦衣卫能监视内阁和司礼监就觉得锦衣卫能无孔不入,无所不能了,皇城,特别是后宫是锦衣卫的情报禁区。”
“宫中最多的就是太监,而大部分太监都是东厂的人。”
“敢在乾清宫监视偷听朕的谈话只有东厂能做到,也只有皇奶奶点头他们才敢这么做,这还只是东厂的冰山一角。”
“锦衣卫和东厂各自的职权范围不同,在情报收集方面他们也各有长短,接下来我说的话你要牢记。”
“锦衣卫负责的是监视天下官员,皇室宗亲,民间市井风闻收录,边境军事安全,清查敌细,对外刺探情报。”
“而东厂则监视各地藩王,军中部署有太监监军,监视军队及其将领,总而言之有太监的地方必然有东厂的影子,宫中也不例外。”
听到这,茯苓只觉得脊背发凉,汗毛耸立,眼神局促不安的看向寝殿内的各个阴暗角落,生怕其中藏着有东厂的眼睛。
朱祁镇淡然一笑,他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也是提醒茯苓时时刻刻都不能掉以轻心。
故意缓了缓后朱祁镇接着道:
“不管是任何一方送来的情报你都不能盲目相信,而是要先思索,再验证,然后做出自己的判断。”
“你是朕最后的一道防线,一定要擦亮双眼甄别每一条情报,以防被他们联手欺瞒。”
“责任之大,任务之重,辛苦你了茯苓。”
自古以来皇帝最大的恩宠莫过于此了。
烛光摇曳的寝殿中,茯苓趴在朱祁镇的怀中哽咽不止,似要将这辈子的泪水都哭出来般,直到后半夜一切才归于平静。
今夜过后,妙龄少女于人前不再展露一丝笑颜,永远是一副冷若冰霜、不苟言笑的面容,只有在与朱祁镇独处时,才会暂时卸下冰冷的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