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朱祁镇正式住进了乾清宫。
按规矩生母孙氏不得再陪伴皇帝入睡,于是孙氏便安排从小陪伴照顾朱祁镇长大的太监王振前来伺候。
朱祁镇侧躺在龙床上单手撑着头,目光复杂的看着跪在龙床边的王振,直给王振盯的汗毛竖立。
忐忑的咽了咽口水,王振小心询问道:
“皇上,您是哪不舒服吗,还是奴婢什么地方没伺候到您呀,您说出来,奴婢马上改。”
如果现在的朱祁镇是刚穿越来的,那他一定会毫不犹豫的弄死王振这个菜逼队友。
但可惜不是。
在朱建国穿越而来的这八年里内心意识是清晰的,只是没法控制身体而已,王振没日没夜万事巨细的照顾他,这些他都看在眼里。
现在恢复正常了,朱祁镇只需要发句话,立马就会有人冲进来将王振拖出去杖毙,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心中的良知告诉他不能做白眼狼。
没有搭理王振,朱祁镇枕着双手想了许久,既然下不去手处死王振,那菜就多练吧,练到王振没心思指染朝政,练到他成材为止。
王振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经在鬼门关走了一遭,见朱祁镇双目无神的发呆以为又犯病了,颤颤巍巍的伸出手在朱祁镇眼前晃了晃,轻声呼唤道:
“皇上~皇上~您....您说话呀,您可别吓奴婢啊。”
朱祁镇不耐烦的拍开王振的手,没好气道:
“滚出去,我自己能睡觉不用你伺候。”
听到朱祁镇终于说话了,王振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忙不迭道:
“奴婢这就滚,这就滚。”
虽然第一次被朱祁镇骂了,但王振却格外的高兴,倒不是他贱,而是朱祁镇的健康关乎着他的生死存亡和荣华富贵。
王振在地上刚滚了两圈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赶忙爬着回到床边,舔着笑脸谄媚道:
“皇上,您不能再自称我了,该称朕。”
朱祁镇一愣,差点忘了自己已经稳坐皇帝位了。
回过神来朱祁镇随手将脱下的袜子扔在王振脸上,初具威严道:
“朕知道了,跪安吧。”
王振立马规规矩矩跪好,叩首道:“喏!奴婢告退。”
随后一路滚着离开寝殿,滚到侧室中守夜。
王振一走,紧跟着一名年龄不大穿着锦鲤肚兜的小宫女低着头款款而来。
朱祁镇惊讶的张着嘴,他还没反应过来小宫女便钻到了被窝下方,将朱祁镇两只冰冷的脚放在了自己最温暖的肚子上。
感受到脚上传来的温暖,朱祁镇本想痛骂腐败的话又生生咽了下去,舒坦的吐出一口气道:
“你叫什么名字。”
被窝里传出小宫女轻声细语的声音。
“回皇上,奴婢叫茯苓,中药里的那个茯苓。”
朱祁镇哦了一声便没了兴趣,哪怕美人就在脚下,八九岁的身体真是一点想法都提不起来,闭上眼没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天还没亮朱祁镇便被王振给请了起来,迷迷糊糊的被人伺候着穿好衣服抬上龙辇,仪仗队浩浩荡荡开往后宫请安。
昨夜京师又飘雪了,天地一片苍茫,负责扫雪的太监宫女们几乎一宿没睡忙个不停。
皇帝的仪仗队一来,扫雪的太监宫女们赶忙放下手中的扫把俯首跪在雪地中一动也不敢不动。
“停一下。”
朱祁镇忽然叫停了龙辇掀开帘子向外看去,只见甬道两边成排的太监宫女全都跪在冰冷湿润的雪地中,一直跪到了甬道尽头。
摇头叹息一声,朱祁镇默默放下帘子,仪仗队继续行进。
请安的第一站是太后孙氏的寝宫,朱祁镇前脚踩着王振的背下了龙辇,孙氏后脚就迫不及待小跑出寝宫抱着朱祁镇一阵嘘寒问暖又亲又抱。
周围人默默的转过身去,这种画面不是他们这些小虾米能看的。
等朱祁镇从孙氏寝宫出来时脸上多了不少的唇印,身上也多了一件白狐裘斗篷。
仪仗队继续出发向着太皇太后张氏寝宫而去,等到地方朱祁镇也正好擦干净了脸上的唇印。
走进寝宫,朱祁镇一眼便看见卧榻上裹着被子挑灯批阅奏折的张氏。
这位历经五朝、白发如霜的老妇人,方遭丧子之痛,值此主少国疑之困局,却不得不强振精神,为皇帝守护好大明江山。
朱祁镇眼眶不禁微润,心情亦愈发沉重。
悄悄抹了抹眼泪,朱祁镇深呼吸几口气调整好心态,轻手轻脚走上前,恭恭敬敬的跪在张氏脚边叩首道:
“皇奶奶,孙儿来给您请安了,愿您万寿无疆,福寿安康。”
张氏转过头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见了一个短发成年男子跪在地上,不可思议的揉了揉眼睛,这才看清来人原来是朱祁镇。
放下奏折,张氏一脸慈爱的将朱祁镇揽入被子中宠溺道:
“哎哟,原来是咱乖孙儿来请安啦,小嘴可真甜,皇奶奶呀托你的福一定努力活到咱乖孙儿成亲亲政的那一天。”
看到张氏脸上一闪而过的惊讶之色,朱祁镇暗道不好,肯定是自己表现得成熟伶俐过头了,不过还好张氏并未起疑心。
为了表现得尽量幼稚点,朱祁镇钻出张氏怀抱径直往地上一躺,撒泼打滚道:
“不嘛,不嘛,孙儿就要皇奶奶永远活着,皇奶奶你不答应孙儿就不起来了。”
见朱祁镇这般小孩子气的行径,张氏顿时疑心全无,只当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无奈一笑道:
“好好好,皇奶奶答应你,答应你总行了吧。”
“快到皇奶奶怀里来,你身子刚好可别着凉了。”
祖孙其乐融融的温存一阵后,张氏忽然从桌上拿过一本奏在朱祁镇面前摊开说道:
“乖孙儿,这是礼部递呈上来的折子,你还未蒙学奶奶念给你听,这上面呀有三个年号,分别是“正统”“天德”“天顺”,你喜欢哪个呀。”
这次朱祁镇可不敢过于表现了,含着手指装作一副听不懂的模样,对着奏折摸摸看看,就是不做决定。
就在张氏逐渐失去耐心的时候,朱祁镇调皮的用沾满口水的手指在正统年号的上戳了个洞,嬉皮笑脸的向张氏炫耀。
看着奏折上的口水洞,张氏既好笑又无奈的摇了摇头,拿起朱砂笔在仅剩一个德字的年号上画了个圈,就此明年的年号正式定下了。
朱祁镇本可以选别的年号,但他却没有这样做,因为错的从来不是一个年号,而是人。
所以,他来了,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