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裹着烤鱼香漫过村头老槐树时,唐雅正蹲在青石板上串银鳞鱼。蓝银草缠着竹签灵巧地剔去鱼刺,霍雨浩瞥见这幕,往炭火里多扔了两片橘皮。至于唐雅为什么会在这里,那就不得不提起一年前《玄天宝录》的事,唐雅一直坚持霍雨浩是先祖唐三选定的人,死活都要把他拉进唐门里来。但是实在说不动霍雨浩,她就把主意打到霍云儿身上了。虽然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但是自那天以后,霍雨浩就看着她住进了自己的家里。
“小霍大夫!”樵夫陈叔扛着柴捆路过,“昨儿你给的驱蛇粉真管用,后山那窝碧磷蛇全绕道走了。”
霍雨浩翻转着烤架应声:“雄黄比例比往常多调半钱。”突然感觉袖口一紧,唐雅正用蓝银草卷走他刚撒的紫苏粉。
“这个剂量会掩盖月见草的清苦味。”少女指尖晃着琉璃药瓶,“我说得可对?”
霍雨浩耳尖微动,铁签精准挑飞她藏在背后的药典。书页哗啦展开,正是他改良药膳的手抄本,空白处写着一行字:“唐雅第三次偷加甘草,疑似嗜甜症。”
村尾忽然响起铜锣声。霍雨浩甩出水囊浇灭炭火,唐雅的蓝银草已先一步卷起药箱。晒谷场中央,铁匠儿子正抱着肿胀发黑的右臂哭嚎,伤口粘着诡异的荧光苔藓。
“是鬼藤孢粉。”霍雨浩割开少年衣袖,“唐姑娘,劳烦用蓝银草做个临时滤网。”
藤蔓交织成细密网格时,唐雅注意到霍雨浩取出的琥珀色药液——正是他每月固定去猎杀百年树妖才能提取的树脂精华。当孢子被树脂凝固的瞬间,她突然明白少年为何总在月圆之夜深入森林。
黄昏的晒药场,唐雅帮着翻动新采的夜交藤。霍云儿端来桂花酿丸子,突然轻叹:“雨浩这孩子,自从半年前老村长用错了药瞎了一只眼以后,每天晚上就都在写他那个《百草经》,我都怕他哪天身体吃不消了。”
“但他明明有更...”唐雅咽下“广阔天地”四个字,看着远处正给孩童们分蜜渍浆果的霍雨浩。少年肩头落着槐花,灵眸倒映着炊烟,仿佛世间的凶险从未浸染这片净土。
深夜,唐雅撞见霍雨浩在院中擦拭短刀。月光下他脚边堆着处理好的魂兽材料:风魔狼的利齿串成风铃,炽火狐皮毛铺在霍云儿躺椅,玄水龟甲磨成的药钵盛着给王婶的膏药。
“这些本该是制作魂导器的上佳材料。”她忍不住开口。
“没这个必要,我身上的魂导器已经够用了,而且陈叔家的篱笆需要加固,李婆婆过冬缺条围脖。”少年将狼牙风铃挂在檐角,“魂导器图纸我放在西屋第三个陶罐,你改良暴雨梨花针需要的簧片尺寸画在背面。”
唐雅怔在原地,忽然想起半月前自己随口提过机括零件不耐潮的事。夜风掀起霍雨浩的衣摆,露出腰间新旧交错的伤痕,每道都精准避开要害——这是只有熟知魂兽弱点的人才能留下的战斗印记。
次日暴雨突至,唐雅闯进霍雨浩配药的内室。水珠顺着蓝发滴在《百草经》上,她拍在桌面的图纸浸湿了边角:“用你的魂导器知识帮我完善佛怒唐莲,作为交换...”少女深吸口气,“我教孩子们编驱虫草环。”
霍雨浩指尖拂过图纸上新增的防潮纹路,窗外传来霍云儿教村妇们酿槐花蜜的笑语。他忽然将某页药经推过去,空白处画着玄天功经脉与暗器使用时的肌肉联动示意图:“这份经脉图,或许能解决你施展暗器手法时魂力滞涩的问题。”
惊雷炸响时,唐雅终于看清他眼底闪烁的微光——那不是困守山野的蒙尘明珠,而是将星辰大海都熔铸成守护之盾的魂火。
立夏祭典那日,唐雅握着霍雨浩打造的蓝银草纹袖箭,看少年被村民们抛向空中。他散开的衣襟里滑出半截泛黄图纸,正是她当初塞进烤鱼炉的唐门机关鸟草图,如今密密麻麻添了风雪防护设计。
“别发呆了。”霍雨浩突然落到她身侧,指尖弹来颗裹着糖霜的松子,“尝尝新做的止咳糖。”
唐雅咬开果壳,尝到的却是安神花的甘甜。她望着被孩子们簇拥的霍云儿,突然明白霍雨浩的“不离开”不是画地为牢,而是把整个世界都温柔地拽进了这座村落。
月光漫过晒药场的青石板,将成捆的夜交藤染成银丝。霍雨浩坐在老槐树虬结的根茎上,指尖捻着片冰蚕褪下的晶壳。唐雅挨着他坐下时,蓝银草叶尖的露珠正巧滴在晶壳表面,折射出细碎的星芒。
月光漫过晒药架,霍雨浩将蚕丝缠上银针。唐雅忽然按住他手腕,蓝银草顺着针尖攀援:“你的医术,是从哪里学的。”
“五岁那年冬夜,”少年指尖凝出冰雾,在石板画出颤抖的穴位图,“我蜷在医馆狗洞偷听,看门犬撕下块皮肉作学费。”袖口滑落,腕间齿痕已结成淡青图腾。
唐雅的手突然覆上那道疤,蓝银草在伤痕边缘绽出小花:“那魂导器...”
“该我问了。”霍雨浩抽回手腕,“你为什么要将魂导器和暗器结合在一起,我记得唐门一直不愿意接受魂导器的。”
“所以,唐门灭了啊。”唐雅双手怀抱在胸前,惨然一笑“他们都死了,只剩下我了。”
唐雅的声音轻得像要融进月光里,蓝银草无意识蜷缩起来,藤尖勾住霍雨浩未系紧的衣带。远处村口传来篝火晚会的喧闹,孩童举着霍雨浩画的萤火灯笼跑来跑去,暖黄光晕映得她侧脸愈发苍白。
蝉鸣无意识撕扯着溽热的夜,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让耳边的呼吸声、心跳声都更加清晰。霍雨浩喉结动了动,喉间凝噎混着想说的话语梗成硬块。他望着唐雅青丝间粘着的碎叶,那是白日里教孩童编驱蚊草环时落下的。
“我会陪着你的。”生硬的话语打破了规律的呼吸声,死亡般的沉默崩碎在了两人身旁。唐雅有些疑惑的望了过来,漆黑的夜里,少年通红的脸容无人察觉,只有两颗眼睛像是宝石一样熠熠生辉。
“我是说,虽然不能加入唐门,但是等你振兴唐门的那一天,我会为你专门烤鱼的,想吃多少就吃多少,甘草也会加上的。”霍雨浩张大嘴巴,但传出的声音却是如蚊子的嘤咛一样细微。
“谢谢。”唐雅朝着霍雨浩伸出了手,“我们该回去了。”
两人刚刚回到村口,就看见夜风送来了马蹄声。二十匹龙血马踏碎溪边卵石,为首军官的魂环照亮征兵令末尾的烫金纹章——双剑交叉于麦穗之上,正是帝国军部最高动员令。
这亦真亦幻的童话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名为战争的野兽已是饥肠辘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