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青慢慢嚼着嘴里的黑窝头,看见面前的女人眼角的泪花,又看了看桌上已经空掉的碗,默默吃完手上还剩一半的窝头。
“娘,我给你水壶打上水了,下午我跟你一块去做工,前两天张婶说能教我绣花,说今儿个午后她得空,我能去跟着学。”倩倩把水壶放在了秀娘带回来的竹编篮子里。
“好,那你下午跟着我一块去吧。”秀娘收拾的桌上的空碗,对站在水井边盛水喝的小九说,“你等会儿赶紧去学堂,别迟了。”
“知道了娘,我喝完就走。”小九摸了摸肚子,喝完两大碗水,干瘪的肚子鼓起,他背着小布袋走吧去学堂。
“阿青,我给你留了一床被子,你拿回去盖吧,就放在那床边上,我和倩倩要出去做工了。”绣娘看见阿青坐在屋檐前,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见她点头,便关门出去了。
阿青拍了拍手上的灰尘,走进早晨醒来的屋子,那床打着厚补丁,叠的整整齐齐的的薄棉被放在床角,她伸手抱在怀里。
薄薄的棉被,在阿青臂环中挤成一团,高出肩膀的部分挡住她走路的视线,将被子换了个方向,抱在手中,堪堪露出眼睛,慢慢抬步走向门口时被子随着晃动不时遮住视野。
出门侧身左右看了看,往左边破旧的小院,迈开了步子。
老旧的木门虚掩着,院子里还是那样寂静,寒意完全没有因为春天到来而退让,破洞草鞋走在干枯的草上,发出稀稀疏疏的声音。
走进屋子,打量着四周,屋顶射下几束光线,站在光影下朝顶上窟窿瞧去,已经看不出昨夜明亮的圆月,丝丝缕缕的阳光,充斥在堆着灰尘的屋子里。
看见对着门口的那张木桌还算干净,它依靠着桌沿,尽力用右手的袖子擦了擦桌面,将手中的被褥放在了上面。
起身打量四周,这间屋子的制式与隔壁秀娘家不一样,看得出来曾经是有翻修过的,与中间厅堂相隔的卧室设计了屏断,两边的布帘还在,经年累月早已布满灰尘,靠近屋梁的一角,还有一些垂丝蜘蛛倒挂在空中。再往里走,墙边床榻上只剩下一层带着腐朽气息的木板,厚厚的灰尘吸附在上面,不像是有人睡过的痕迹,她不禁疑惑,以前都是睡在哪里的。
脱下身上昨日秀娘给她新换上的旧外衣罩在团成一堆被子上,秀娘说这是倩倩小的时候穿过的衣服,比了比身量不差多少,这一件就让她穿着就是。
在屋里巡视一圈,最后在院门口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竹帚条稀疏的扫帚,她拉起连接处松散的布条,绕紧几圈,打算清理屋里的灰尘。
随着屋内人的动作,寂静的尘埃变得宣扬起来,更加放肆的在小小的空间里飞舞。阿青被呛的有些迷了眼睛,摸索着打开了墙上所有的窗户,细尘感受到了气流的变化,随之飞出了窗外。
————
一番打扫之后,阿青捡起水井旁倒地的木桶,从水井里提上了半桶水,水流顺着木板间的缝隙渗漏出来,慢慢在桶底堆出一滩水,浸染开水井边上干裂的土块。
黝黑的小手伸入带着冬日气息的井水,不习惯的颤了颤,双手捧起水洗了一把脸。
小小的人儿褪去了脸上的灰尘,日光照在水面上,木桶里倒映出覆盖在桶顶上的人,这是自己。
头发稀疏发黄,骨架外只包着层薄皮,没有正常孩儿童圆润的脸颊,两腮凹陷,现如今望着水面,只有那双眼睛炯炯有神。
阿青站起身时打了个趔趄,似是要摇摇欲坠,她甩了甩头定下心神,往屋里走。
从桌子上拿起被褥铺在已经清理干净的木板床上,阿青看着逐渐成型的床铺有了一丝归属感。
干瘪的肚子适时的散发出饥饿,看向窗外天边微亮的天空,走出了空荡的院落。
阿青顺着人流走着,转过几个弯走进了一条小巷,这是一家大户人家的后院门口,一些不太新鲜的食物或蔬菜会被丢在后门的木筐里,一些贫民瞄准了这户人家丢出菜食的时间,早早的候在这等,只为能抢先一步装带回家中维持生计,晚一步的就只剩下并排在另一边木桶里的泔水,但最后连泔水也不会剩下,贫民带回去喂家中的牲畜也是顶好的。
阿青转过弯,看到在木筐前围着的四五人,有几个人挤在里侧被后方压着蜷着腿,木框被围得严严实实。阿清坐在门口对面的台阶上,眼巴巴的看着对面的人。
今天运气似是好上几分,一个还算新鲜的白萝卜在一堆烂菜叶子下埋着没被人拿走,争抢的人早已走远,阿青伸手捞出了那颗白萝卜抱在怀里,萝卜堪堪被她用外衣包着,她疾步匆匆的走出小巷。
几个学堂散学回家的孩童正转进小巷要回家,路上的孩子看着都年纪相仿,说说笑笑,有两人还在抱怨着书堂上夫子留的课业太过繁重,今日怕是得挑灯夜读。
阿青看着忽然挤满人的小巷入口,只得转身换条路走,另外一条路更为偏僻,那边大多住着一些贩夫走卒和地痞流氓。阿青又站住脚步顿了顿,转念一想,还是等那些人走后,从那条巷子赶回家中的好。
她又坐回了原先坐着的那级台阶,掀开一角外衣,看了看怀中的那颗萝卜,萝卜叶片有些蔫巴,耷拉在顶部,其余并没有什么腐败的地方,阿青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萝卜还能被丢在舍弃的竹筐里。她正在思忖时,身前传来一道讥讽声。
“诶呦,这不是住在破院里的哑巴呆子吗?又上这来捡吃的了。”面前的少年头上围着条破布巾,身上的衣物脏乱不堪,袖口上有着不少像是被大力拉扯后留下来的破布洞。
他蔑视得看着阿青,口中又吐出两句粗俗的叫骂,脚下用草鞋摩擦着一颗石子,见阿青没有反应,将石子踢向对面的人,无趣得走进那条更为偏僻的岔路口。
阿青坐在原地,看着石子从裤脚上的布料弹落在地上。
岔路口传来几句争吵,阿青听不懂争吵内容,只能听出是一男一女两道声音,大多为男声的暴虐愤怒,不时夹杂着尖锐的女声,有重物推倒在地面的声音。
阿青看到小巷入口的人群已经走散,起身稳稳的抱着萝卜,她想这么大的萝卜,一个人可吃不完,可以切开两半,给自己留下小小的一半,剩下一半给秀娘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