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二推开猪棚的木门,手里提着扫帚,嘴里骂骂咧咧地走进来。猪群被他的脚步声惊动,发出不满的哼哼声。王二一边挥舞扫帚驱赶猪群,一边嘟囔着:“这些畜生,整天就知道吃,棚子里臭气熏天!”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猪群中一个蜷缩的身影上。那人衣衫褴褛,身上沾满了泥浆和猪粪,正茫然地躺在猪群中间。王二的眼睛瞬间瞪大,怒火中烧:“你是哪个兔崽子!在这里作甚?是不是想偷猪!”
他大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云灵洞的衣领,将他从猪群中拽了出来。云灵洞被突如其来的力量拉得踉跄几步,差点摔倒。王二的吼声在猪棚里回荡:“说!你是不是贼!敢来偷我的猪,看我不打断你的腿!”云灵洞被王二的怒吼震得耳朵嗡嗡作响,脑子一片混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泥浆和猪粪,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个满脸怒气的男人,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
“我……我也不知道我怎么来的……”云灵洞结结巴巴地说道,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和迷茫,“我可能是被人迷晕了,拐到这里来的……我真的不是贼!”
王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云灵洞,显然对他的解释半信半疑。他松开手,但依然紧握着扫帚,警惕地盯着云灵洞:“迷晕?拐来?你当我是三岁小孩?这荒郊野外的,谁会拐你到这猪棚里来?”云灵洞见王二依然不信,心中焦急,连忙继续解释:“大哥,我真的不是贼!你看我这样子,像是来偷猪的吗?我连自己怎么来的都不知道,醒来就在这猪棚里了。我要是贼,怎么会躺在这里等您来抓我?”
王二皱了皱眉,似乎觉得云灵洞的话有些道理。但他依然不肯轻易相信,冷冷地说道:“那你倒是说说,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怎么会被人迷晕了?”
云灵洞一时语塞,他知道自己不能说实话——毕竟,他来自一千多年后的未来,这种话谁会信?他只好编了个借口:“我……我叫云灵洞,是从外地来的。路上遇到一伙歹人,他们抢了我的行李,还把我打晕了。等我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了。”
王二听了,眉头稍微舒展了一些,但依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外地来的?那你家在哪?有什么人可以证明你的身份?”
云灵洞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家在很远的地方,这里没人认识我。大哥,我真的不是坏人,您就相信我吧!如今我身无分文,我可以帮您干活,证明我的清白。”
王二盯着云灵洞看了半晌,终于叹了口气:“算了,看你这样子也不像是贼。不过,你要是敢耍花样,我可饶不了你!”
云灵洞连忙点头:“谢谢大哥!我一定会好好干活,绝不辜负您的信任!”
云灵洞跟着王二穿过客栈后院,午后阳光将两人影子拉得细长。左首厨房腾起白雾,蒸笼摞得比人还高,伙夫敲着铜勺喊:“火再旺些!驼峰炙要误时辰了!“右侧马厩传来马匹嘶鸣,马夫骂骂咧咧地刷马:“夯货!再闹腾今夜饿着你!“
王二踩着马粪蛋子,领他绕过柴垛。井台边两只花斑猫“嗖“地窜上枣树,震落几颗青枣。
掀开油腻的蓝布帘踏入大堂时,陈老板正拨弄算盘,王二贴耳跟陈老板说明事因,便抬眼望去,瞥见云灵洞褴褛衣衫下的清亮眼神,用手指在账本上一顿:“姓甚名谁,识得字否?”
“吾姓云,名灵洞,略通文墨。”云灵洞躬身应答,余光扫见柜台上摊开的《唐律疏议》,脱口补了句,“‘诸夜无故入人家者,笞四十’,掌柜的可是在查典?”
陈老板眉梢微挑,扔过一块抹布:“倒是个伶俐的,今日起负责二楼酒水。”
三日后黄昏,云灵洞端着漆盘踏上楼梯。天字一号房内忽传来击节吟诵:“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声如金玉坠地,尾音却带三分醉意。他叩门的手一颤,青瓷酒壶险些滑落。
推门而入,见一男子斜倚窗棂边,月白襕袍半敞,手中杯映着残阳如血。那人闻声转头,眉似剑锋入鬓,眸中星河倾泻,分明是后世课本上拓印的容颜。
“酒搁案上。”李白挥袖抛来几枚开元通宝,铜钱在空中划出弧光。
云灵洞喉头发紧,搁下漆盘时故意将筷子碰落,俯身拾取时轻声道:“先生方才吟的可是《蜀道难》残句?‘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这般气象,当浮一大白。”心想:以前幸好背过唐诗宋词。
李白执杯的手停悬在半空,忽地爽朗大笑:“小二也懂诗?”
“之前听来往的蜀人念过。”云灵洞垂眼胡诌,掌心渗出冷汗。
“哦?”李白拖着丝履靠近,口气混着陈年酒香扑面而来,“那些蜀人可说过‘天生我材必有用’?”
云灵洞猛地抬头:“千金散尽还复来!”
四目相对间,窗外的市井喧哗陡然凝固。李白突然抚掌大笑,拽他入座:“当饮三百杯!小二可知,昨日我梦见青莲化剑,今日便有感巧遇知音——”
云灵洞正与李白对坐,酒意微醺,谈兴正浓。李白执杯,眉飞色舞地讲述着自己的经历,云灵洞则时不时插上几句后世才有的典故,引得李白频频点头,眼中闪烁着知己相逢的喜悦。
忽然,门外传来王二的喊声,粗哑中带着几分不耐:“灵洞兄弟!客栈正忙,别打扰客人,快下来帮忙!”
云灵洞闻言,眉头微蹙,心中涌起一阵失落。他刚与李白聊到兴头上,正欲借机多探听些唐代的风土人情,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打断搅了兴致。
李白见状,轻笑一声,抬手为他斟满一杯酒:“莫扫兴致,忙完今夜过来继续畅述。”
云灵洞心中一暖,连忙起身作揖:“多谢先生厚爱,灵洞稍后便来。”
李白挥了挥衣袖,示意他不必多礼:“去吧,莫让掌柜的为难。”
云灵洞跟随王二下楼,心中却仍惦记着楼上的李白。他一边帮着王二收拾桌上的残羹剩饭,一边忍不住抬头望向天字一号房的窗户。窗内烛火摇曳,映出李白独酌的身影,仿佛一幅剪影画,定格在盛唐的夜色中。
王二见他心不在焉,忍不住揶揄道:“怎么?被那酒鬼迷住了?虽然是个官,但他可是个怪人,整日吟诗作对,不务正业。”
云灵洞笑了笑,没有接话,心中却暗想:“你可知他是何人?他是千古流芳的诗仙李白,皇帝都不如的存在”
夜色渐深,云灵洞提着一壶桑落酒,轻手轻脚地踏上楼梯。这酒产自河东,须在桑叶落时取汾河水酿造,酒色清如琥珀,长安贵人们最爱用它配驼峰炙。天字一号房的窗棂透出暖黄的烛光,映得走廊地板如铺了一层金箔。他叩了叩门,低声唤道:“先生,灵洞特来叨扰。”
屋内传来李白慵懒的声音:“进来吧。”
云灵洞推门而入,见李白正坐在四方桌旁,手中握着一卷书卷,油灯的光晕笼罩在他身上,仿佛为他镀上了一层仙气。李白眉目如画,神情悠然,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人。云灵洞连忙作了个揖:“先生,这是客栈珍藏的好酒,特来与先生共饮。”
李白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酒壶,嘴角微扬:“倒是个懂事的。”他指了指椅子,“坐吧,不必拘礼。”
云灵洞坐下,为李白斟满一杯酒,随后恭敬地问道:“先生,灵洞初来乍到,对大唐的风土人情知之甚少,不知可否请教一二?”
李白抿了一口酒,眼中闪过一丝兴致:“哦?你想知道什么?”
云灵洞问道:“听闻长安乃天下第一繁华之地,不知与蜀地相比,有何不同?”
李白放下酒杯,目光悠远:“长安啊,确是人间盛景。东市胡商云集,西市酒肆林立,朱雀大街车马如龙,曲江池畔游人如织。”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你若清晨漫步东市,可见波斯商人兜售琉璃,胡姬舞袖飞扬;若黄昏漫步西市,酒香四溢,歌伎吟唱,胡姬起舞,酒客们举杯畅饮,吟诗作对,仿佛人间仙境。”至于蜀地……”他顿了顿,笑道,“蜀道虽难,却有青城之幽、峨眉之秀,更有那锦江春色,令人流连忘返。”
云灵洞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先生觉得,何处更胜一筹?”
李白大笑:“何处胜?何处败?不过是心境罢了。你若心中有诗,处处皆是盛景。”
云灵洞又问道:“听闻大唐文风鼎盛,不知如今诗坛有何名家?”
李白眼中闪过一丝傲然:“诗坛么?王维擅山水,孟浩然长田园,高适、岑参则以边塞诗闻名。至于某……”他顿了顿,故作神秘地笑了笑,“不过是酒后胡言,不足挂齿。”
云灵洞心中暗笑,面上却故作惊讶:“先生过谦了!方才听先生吟诗,气魄非凡,定非寻常之辈。”
李白摆了摆手:“罢了罢了,诗不过是心声,何须论高低?
云灵洞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先生可曾听闻朝中之事?如今圣上如何?”
李白闻言,神色微凝,随即笑道:“圣上英明神武,开创开元盛世,天下太平。只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近来杨国忠专权,朝中多有非议。不过这些事,与你我何干?不如饮酒!”
云灵洞点头称是,心中却暗自记下。他知道,这段历史正是安史之乱的前兆,而李白的命运也将与此息息相关。
酒过三巡,李白忽将犀角杯往案上一顿,杯中残酒溅出几滴,在烛光下凝成琥珀色的星子。他眼中似有剑芒流转:“灵洞,你可知何为诗?”
云灵洞捏着酒盏的手一滞,喉头滚动。他分明记得自己从未深究过诗论,此刻舌尖却自发涌出一串字句:“诗者,志之所之也。在心为志,发言为诗。”话音未落,自己先惊住——这文绉绉的言辞,竟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
李白抚掌大笑,震得案头烛火簌簌摇曳:“妙哉!不想你竟有如此见识!”他仰头饮尽残酒,喉结滚动间酒液滑入衣襟,在月白襕袍上晕开一片深渍,“来,与我共饮此杯!”
云灵洞举杯相碰,青瓷脆响中忽觉掌心发烫。他盯着李白翻飞的袍角,恍惚见有金光如蝌蚪文在布料褶皱间游走。方才脱口而出的句子,分明是前世匆匆掠过的课本残页,此刻却似镌刻在魂魄深处。难道这盛唐的文气,正顺着呼吸沁入肺腑,将千年诗魄灌进他这副现代躯壳?
“先生……”他鬼使神差地抚上心口,“您说这诗心,可是能……借来的?”
李白执壶的手顿了顿,酒液悬成一道琥珀弧光。他忽然倾身逼近,瑞龙脑香混着酒气扑在云灵洞面上:“小友可知?蜀中有种奇蚕,食古桑叶吐今丝——”指尖点向他心口,“你这诗心,怕是从哪个老鬼那儿偷渡来的!”
窗外忽起一阵穿堂风,案上诗稿哗啦翻动。云灵洞瞥见最上面一张写着“疑似银河落九天”,墨迹竟如活物般扭动,化作金线钻入他眼底。他猛地闭眼,再睁时只见李白倚窗而笑,衣袂间星辉流转,恍若真仙临世。
“先生……”云灵洞借着酒意试探,“您为何能活得这般潇洒不羁?难道不怕世道艰难?”
李白执壶的手顿了顿,忽而轻笑一声。他推开窗棂,任由夜风卷着桂花香扑入屋内,远处坊市灯火如星子坠地。
“你看那朱雀大街的车马——”他指向夜色中蜿蜒如龙的火把长队,“王侯将相今日鲜衣怒马,明日或许便成阶下囚徒。再看这杯中酒——”他晃了晃琥珀色的液体,“饮时酣畅,醉后皆空。既知万事如露如电,何不秉烛夜游?”
云灵洞怔怔望着他衣袍翻飞的剪影,忽见李白转身,眼中醉意褪去三分:“倒是你,谈吐间常有超脱此世之语……”他指尖轻叩案几,“方才那句‘发言为诗’,倒像是从千载后借来的见识。”
云灵洞背后倏地沁出冷汗,正欲搪塞,却见李白已提起狼毫,就着月光在黄麻纸上挥毫泼墨。笔走龙蛇间,墨香混着酒气弥漫开来:
“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挥手自兹去,萧萧班马鸣。”
“拿去!”李白将诗稿抛给他,袖中忽滑落一枚龟甲,裂纹竟与穿越时老者桃木杖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醉眼朦胧地笑道:“此诗赠你,他日若见班马嘶鸣处……”话音渐低,竟倚着桌上沉沉睡去。他拾起地上那枚龟甲,裂纹中流转的微光与老者桃木杖上的纹路如出一辙。指尖抚过龟甲,耳边忽响起童子清越的声音:“乾坤倒悬时,方见真面目。”
原来这场相逢,早被写进因果经纬。
云灵洞深吸一口气,将诗稿与龟甲收入怀中。他转身欲走,却听李白在梦中呓语:“浮云……游子意……”声音渐低,化作一声叹息。
云灵洞回到住处,轻掩房门,更衣上床,王二的鼾声如雷,震得窗纸簌簌作响,却未能搅动他半分心绪。他躺在粗木榻边,任由月光从破旧的窗格间淌入,在泥地上织出一张银白的网。
他摸出怀中诗稿,借着月光细看——“浮云游子意”五字墨迹未干,竟在月色下泛着幽蓝微光,仿佛字里行间藏着流动的星河。李白那句“从千载后借来的见识”忽地浮上心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他心底的平静。
他低头看向掌心的龟甲,甲纹在月光下散发出丝丝金光,与老者桃木杖上的纹路如出一辙。他又想起老者的话:“你以为自己在选择,实则是被千千万万个‘你’推着走。”
窗外夜风掠过,卷着桂花香扑入屋内。云灵洞闭上眼,攥紧诗稿和龟甲渐渐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