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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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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她在乡土来(2)
    小池、小池……她的房子守着小池;房子、房子……小池沿上是她的小屋;开花、开花……合欢树绽放出飘入小屋和小池的花;小路,小路……屋前的小路连着黄河渡;来往上大堤的人瞧吧,准能看见她时常倚在合欢树下,准能看见那双明亮了一辈子的大眼睛。



    我们姑且不提她的名姓,就这样,就像看画儿、看书似的讲讲她。或许在看了那双眼睛后,你也就能猜出她的人生绝没有像泥土般那么沉寂。流沙的黄河太广阔,至少对于她或很多人来说,她虽然老了,但她曾经也算在这浑浊中的、从尘埃里开出的花。



    在这个世界上,每一个女子都是一朵美丽的花。她们或许娇艳欲滴是牡丹;或许清雅脱俗像茉莉;或许含苞待放如玫瑰;或许傲然挺立做梅花.....但无论她们的外表如何,她们都是独一无二的,都是值得我们去欣赏和珍惜。我们看向那个正倚在合欢树下的她,朴实而坚强,和树上的花一样,温柔亲和着,沉默收敛着,健康希望着。纯白的花蒂向上延伸到淡粉淡荧的花梢,夹杂着湿润泥土气息的热风和着黄河特有的澎湃的风声,吹着她整洁的花布衫。她年轻时是多么要干净,老了也是那样。



    夜合枝头别有春,坐含风露入清晨。要看年轻的她,我们要将时间往前推个甲子。手中的笔簌簌动着,半农半读,她常常考第一,那时她上初中;手中的算盘珠哒哒响着,母亲走了,为了家,为了下面的弟弟,她辍学在小队上做会计。煤油灯的光窜上窜下,在墙上晕开,让深夜里的身躯变得更加坚强有力,像个放电影的幕布。黄河里的冰年年化着,地里的麦子也年年熟着,过了二十岁的她也被张罗着要说亲了。提起说亲,这里面还有“乌龙”趣事儿。到了开闹会、演话剧都会少不了她,那双大眼睛不乏姑娘的水灵,而脸庞也有男子的英气,那台上头扎着白毛巾的年轻后生也就非她莫属了。于是,好多给姑娘说亲的就上门了。当他们看见“后生”长长的辫子时,这才相信“她”非“他”。太阳的照射从北回归线移到了南回归线,让这片土地上的人抖抖一年的风霜和泥土,冬天,是硬塞给人们的“休闲”。也就是这么平常的一个冷天,她见着了她以后过日子的伴儿。说句她心里的话,这个人一下子吸引了她,她竟没见过这么洋气的人。在这个人人裹着破棉袄、围着烂红绳的天地,回来了个穿着军大衣、蹬着黑皮鞋、搭着块金属表,配着白衬衫的人。这人算和她一个队上的,倒是从未见过他。可不是嘛,听人家说,他自小就跟着他的大哥去了东北,他大哥会看病,进了医院,他跟着在那读书,后来又当了武警,天南海北的解押犯人,谁能想会回来。他爹娘岁数大了,已经干不动了,写信让他们兄弟回来,哥哥走不了,长兄如父,哥哥让他回,他不情愿,也得回来了。无疑,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这个外面来的新人,让她看见了不一样的颜色。



    到了春天,她和他见了面。这是婚前必经的环节,也算是定下来了。那段时间,他俩都在一队劳动,这可给村里的年轻人起哄的机会。她本来脸皮就薄,劳动的时候脸红一阵白一阵。她找到大队,自己就去离队远点的地方干旁的活了。等到三个月后结婚,她才觉得能正大光明一起劳动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这其中还有太多的跌宕。生活啊,总是在绝望中又给人雪上加霜,可又赋予人对抗痛苦的层层韧性。黄河的水永远朝东流着,那块金属表也在修了又修后滴滴答答地走着。他给她带来的颜色这辈子都没有变过,永远带着表,永远穿的衬衫,和一生爱穿皮鞋。婚后,他被推成了村里小学的教师,每天给娃娃们上课赚工分,她劳动着,操持着家。后来,孩子有了,多了,大了,改革开放来了,他为了养家,出去跑生意拉货,她在家里守着分的地,劳动着,哺育着。他俩在门前种了一颗合欢树,也不知道叫“合欢”,他们一直按周围人的叫法来。合欢树越长越茂,到了每年六月,满树的粉压过屋檐,见证了她和他在时光中相遇,在岁月中老去。



    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改了房子,供小姑娘读出书去,成了家,给他们看了孩子,这好像是使命。使命刚结束不几年,他就永远睡着了,穿着衬衫、带着那块不走的表、穿着皮鞋永远睡着了。和第一次相见比,多带走的是一辈子的沧桑和皱纹。现在在合欢树下的,只剩下她。没了青涩,多是沉默和安然。



    她就是合欢,永恒和美好;



    她就是合欢,母性和慈爱;



    她就是合欢,希望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