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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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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她在乡土来(1)
    当年风华正茂,如今鬓发染霜。这句诗可以形容每一个年过半百的人。当然,对于不识字的孙老太来说,她是肯定想不出、说不出这文邹邹的话的,但是她知道,自己已经70多了,头发白了,眼花了。



    但她可不停下自己的脚步,没活也要找活干,就不能让手闲着,毕竟这手忙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这双手,以前是割草的好手,现在附着松松垮垮的皮肉,爬着岁月的记忆,提了水,抱着柴火枝,现在已经拿上芦苇杆要做小苕帚了。一旁烧火的老头子嚷她又做这干啥,她不听,“你又得累感冒”!她不管。其实这时候,在她的床上,塑料的扫床刷子正静静地躺在那,这芦苇的实在是用不着,但谁让这片芦苇让孙老太看见呢!



    那天孙老太被老头带着去赶集,这片芦苇在路边上随风飘啊飘,可不就让她那双眼看见了,这双眼以前在豆子地、麦子地里捡豆子、麦子,整个村可是没有任何一双眼睛能比过她。芦苇把秋天的味道藏进了每一缕风中,诉说着不老的温柔,年年生长着,而在不久后就要被不顾劝阻的、满心欢喜的孙老太割走了。她是自己偷偷来的一-一蹬着她的、她自己的三轮车。



    流光淌过了绕村的沟渠,也如同风沙般年年吞噬着这个小村庄,也吞噬着孙老太这一甘人,太阳根下,有很多个她。这村子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听不到其他年纪的声音了,那些诞生在她们衣襟下的生命一一她们的孩子们就像村口的那条沟,随着风流走了,只在一年的交替,带来些许“新鲜”的声音,外面的世界她不明白,弄不明白,也不想明白了。社会的每一个惊涛骇浪般的“热点”,每一个所谓潮流的词儿句儿,一概不知。人,就像一茬茬的菜,一茬下去又上新的,不过,菜再长,也是那个味儿;人,就不知道了。她就是静静坐在墙根下,眼睛半睁半闭的,没有人在意,只有风知道,她此时是那样的祥和,甚至有些肃穆。



    想什么呢,她能去想什么呢。不去新的,剩下的,就只有以前了。孙老太记起自己小时候,不明白老人为啥总是叨叨唠唠过去如何如何,一遍遍讲都不变,让小小的她耳朵起茧子了。现在,她也一样了。那些事儿和人在她脑子里,像是又活过来了。她虽然不识字,但这辈子还算是有“本事”的呢,15岁那年,为了活着,有口吃的,她就跟着哥哥闯关东去了,路上的苦楚早就忘了,冷是最清楚的。她东去了,路上的苦楚早就忘了,冷是最清楚的。她听人家说,到了关东,啥都有了,就能吃饱了。满心欢喜,她想着出去了就不回来了,永远在吃饱的地方待着,就是最幸福的事儿了。橙色的黄昏打在地上,像麦穗黄澄澄的,孙老太睁了睁眼,拍拍衣服,她要去烧火了。



    她在关东没有吃饱,回来了。为什么没吃饱,她已经忘了。只记得还是那头小驴,哥哥牵着,她又坐着回来了。后来,她就嫁人了。嫁的人,没见过,也不认识,别人告诉她,她以后就有自己的家了,原来的家就不是家了。她进了一个陌生的家,干着和以前家里一样的活,一干就是一辈子。



    你说她自己感到别扭过吗,有没有过什么疑问呢,孙老太年轻的时候问过,但是,很多个“她”告诉她,不为什么,都是这样。或许,都是这样就是答案吧,可她感觉着不太对,这算是答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