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走在黄铜哨大街上,他无暇思考刚才发生的一切。
因为22个金令的巨款,正放在他衣服内里的口袋里。
原先古镜的位置,现在是22金令。
是世间第二有效的“救命药”。
北风呼啸,寒意更甚。
不过喝了一杯德赫先生的热饮之后,反而没那么冷了。
林刻右手伸进外套里,隔着口袋,紧紧攥着巨款。
他左顾右看,发现黄铜哨街道的车马并不多,不过很幸运的,他在街道尽头的三岔路口找到了一辆马车。
这座城市,交通分有多种。
最普遍的是公共马车,有一匹马的驿站马车改良而来的公共马车,也有两匹马的邮政马车的改良马车,甚至有四匹马的“贵族”马车。
不过四匹马的马车基本只存在于主城区,是有钱人家的出行牌面。
而最适合平民的公共交通,是两匹马拉着的有轨马车。
不像普通马车里乘客面对乘客的逼仄,可以坐二十五人的有轨马车可是缓解了这座城市不小的运输压力。
林刻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币,有着德赫先生额外给的2个银索,他觉得奢侈一次也没什么问题。
青年递出一个1银索的硬币,交给车夫。
“去老月牙街。”
“好的,不过先生您可以到目的地后再给我路费。”
“哦!好的!”林刻表情尴尬,但幸好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眼神应该不会太好。
应该吧……
林刻跨上马车,然后关上马车的铁皮车门。
这是一辆一匹马的马车,简单的铁皮车厢,简单的车夫前座,一切都很简单。
但同时也很轻快。
不到二十分钟,马车就到了老月牙街。
林刻呲着牙下了马车,然后递给车夫1个银索。
他揉了揉屁股,骨头被硌的生疼。
车费根据行驶距离而定,老道的马车车夫利索地算好价钱,从自己的腰包里翻找出发皱的纸币和几枚铜币。
“先生,这是您的找零。”
“好的,谢谢。”林刻接过零钱,数了一下,一枚10铜角面额的大硬币,和7枚黄铜色的小硬币。
目送马车的远去,青年摊开手,再仔细地数了数零钱。
“五公里不到,要了我7铜角?”
这是遇到杀猪的了?
还是说现在的价格上涨了?
一般不都是一公里一铜角吗?
“林刻”给出的记忆出错了?
“嗐,算了。”
青年不再多想,转身走进一个巷子,没有七拐八拐,一条巷子走到底就是自己的家了。
老月牙街,缺月巷。
一个看起来很耗费月亮的地方。
林刻深呼吸,接下来要面对的,是自己上一世未曾有过的亲情。
他伸手摸遍了全身,发现自己身上没有钥匙,只好抬手去敲门。
“啪嗒。”
青年手指关节刚抬到门框中央,却听见对面门把手传来机械拧动的声音。
一个脑袋从门边的空隙钻出,看见林刻后,对方打开了大门。
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圆圆脑袋,扑闪的大眼睛周围有着一圈红肿,像是刚哭过。
林刻一愣,开门的是一位年纪大概只有十岁的小姑娘。
这是?
走错了?
“嗞!”
林刻呆愣在原地,脑海里迅速窜出一堆记忆。
曾是海员的父亲,一次出海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最后码头办公室给出的回复,只有一场没有任何详细解释的事故。
领到了赔偿金的母亲,用了一个半月从阴霾中走出,然后再花了两个月,家里才算回到正轨。
只是……父亲留下了三个孩子。
最小的只有八岁。
最大的就是他自己。
排行第二的,是小他一岁的妹妹。
两个妹妹,大的叫林缇,小的叫林琦。
开门的这位,正是林琦。
她的个子长高了一些,但圆脸依旧。
知晓父亲离开的痛楚,原来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
新的记忆像是被人用电弧刺拳击打了门面,致使脑袋都有点懵懵的。
“林刻”你为什么不提前把这事儿滋给我呢?
非要临门差一脚时才滋我吗?
回过神来,林刻看见开门的林琦直直地看着他,没有反应,也没有出声。
怎么回事?
他把视线投向屋里,发现餐桌前坐着另一道身影。
正是另一位妹妹,林缇。
她缓缓抬起低着的头,目光没有一点神采,朝门口看了过来。
嗯?
不对劲。
家里的氛围不太对劲。
青年隐隐有着不好的预感。
他借着背后淡淡的绯红,清晰地看到坐在椅子上的林缇,她双眼的浮肿。
难道……
林刻颤颤巍巍地走进屋子,试图将脚步走稳。
进入眼帘的,与零碎记忆里的内容没什么不同,木质家具,木质壁橱,餐桌旁的是一个围绕式炉火,里面正燃烧着几段木柴。
青年视线越过坐在椅子上的妹妹,在餐桌上见到了一张相框裱起来的照片。
是一张全家福。
母亲在最中间坐着,他和父亲在母亲身后站着。
两位妹妹一个倚靠着母亲,一个立在母亲身旁、父亲的身前。
熟悉的窒息感再次涌现。
青年努力让自己不发出声音,但岔气的难受让他身体开始颤抖。
“不……”
“嗞!”
新的记忆涌来。
父亲的身影,母亲的身影,以及他的身影。
之后就是妹妹林缇的身影。
然后是小机灵鬼林琦的身影。
最后父亲的身影慢慢从画面中消失。
只剩下他们四人。
母亲身边起了浓厚的灰雾,过了一会后才开始慢慢淡化。
但是灰雾一直在母亲的身边。
这是母亲对父亲的思念吗?
而后,一家四口习惯了四人,但是母亲过度的劳累,渐渐积染了重病。
就连主城里的医生也诊断不出这诡异的病厄究竟是什么。
如果自己早点辍学去找活计,会不会……就不是这样的结局?
一场风暴在林刻脑海里升起。
这是“林刻”的母亲,也是林刻渴望的母亲。
这一刻,“林刻”对母亲的记忆随着风暴而来,彻底融入了他的身体。
不是碎片,也不是片段。
而是一个完整的人生。
林刻此时泪腺决堤,再也抑制不住对这位素未蒙面的母亲的思念。
“为什么……”林刻声音再次嘶哑,“为什么会这样。”
他的啜泣声里带着崩溃,带着无力。
哭了不知多久,林刻抹去遮挡视线的泪水,再次看向那张全家福,心里泛起阵阵的寒。
还是没机会吗……
突然,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在身边响起。
“你连母亲的葬礼都不来吗?”
林刻一愣,抬头看向一旁说话的林缇。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
难道要和她说‘其实你的哥哥已经死了’这种话吗?
所以,他没有开口。
见自己的哥哥没有理睬她,她的眼神产生了变化。
是愤怒,是憎恨。
“你该忏悔,我没有你这样的哥哥。”
摔下一句带着八分怒腔、两分哭腔的狠话,林缇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用力地关上了门。
随着关门的巨响,青年的嘴角,除了沁出的鲜血,还有无法诉说的苦涩。
现在的他,连回头看一眼妹妹林琦的勇气也没有。
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过了许久,青年站起身,在桌上留下了22金令。
随后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