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鸡还没叫,尚道山睡不着,披上棉袄坐在被窝里,摸索出上海牌老手表,借着透过窗户纸的一点莹莹微光看钟点,终究还是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火柴就在枕头边上,他还真舍不得为了看看无关紧要的钟点就浪费掉一根火柴,日子就是靠着一丝一毫的省着过出来的。
他等身体适应了屋子里冷清的空气,半个脊梁都被凉气串遍,胳膊上起满鸡皮疙瘩,才把棉袄穿好,摸索着把棉裤套上。下炕前,他把自己的被窝扯开,抖起来搭在老伴身上。章道山团成一个干瘪的球,呼哧呼哧的喘息,时轻时重。只要天一入冬,她的哮喘病就会找上来,一直要到热的能打赤膊时才会不知不觉的康复。
“天还黑着,你大清早的干嘛去?”章道山等他踩上棉鞋,才出声询问。
尚道山摸索到暖瓶,往搪瓷缸子里倒了些热水,呼啦啦的喝水。不知是外面的天气确实亮堂起来,还是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他重新又拿起表戴上,隐隐约约,连蒙带猜的看时间,好像是五点钟。
他喝过热水,朝章道山说:“睡不着,我出去转转。”
章道山重新睡着了,没有答应。
他便扣上帽子,挂上手套,顺墙出门。
远处墙头树梢的雪泛着白花花的寒光,天空黑蒙蒙的没有星月,空气就像被寒冷冻住般的凝滞,连呼吸都有无形的阻力。
他抄起门边的扫帚,呼呼的清扫院子。昨天下午已经扫过,地上落下的只是夜里风吹过来的一些散雪白霜。渐渐地身上暖起来,整个院子也划拉一遍。他到了跨院,东棚的柴门关的严严实实,锁头端端正正的挂着,就像横刀立马的大将军看护着满屋子的吃食。
大羊可怜兮兮的卧在冰天雪地中,直到尚道山踢它一脚,才无精打采的抬头。尚道山叹口气,蹲下身,伸手摸一把,厚实的羊毛就像毡毯一样暖和,下面的肥肉结结实实。
结结实实的是一锅好羊汤!
他起身去墙角抄起背筐,走了两步,又抄起四根铁条编成的捡粪的叉子。
村子安安静静的趴伏在寒冬夜色中,没有一点声息。尚道山摘掉别住柴门的木棍,双手合抱着横梁把柴门抬开一道缝隙,出门后又抬回来,看不出已经有人出去过的痕迹。
村外路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人行的痕迹稀稀疏疏的。想来若不是有要紧的事情,在这数九寒冬白雪皑皑的日子,谁还会出门去闲逛。
尚道山走的很慢,他觉得这粪叉子多半是白拿了。白白的大雪把一切都掩盖在下面,就算遇上泡狗屎也看不到。正想着,眼前的雪地上就出现一块黑坨坨的东西。他蹲下身,用粪叉子抠动一下,真的就是一坨冻得梆硬的狗屎。他的心情大好,这也算是开门红了。
捡到第一泡狗屎后,他就走的更慢,两眼紧盯脚下,生怕漏过一丝一毫。可一直走到天光蒙蒙的泛白,都再没有粪叉子的用武之地。他举目望着白茫茫一片的田野,用力跺了跺挂在脚上的粘雪。天马上就要亮了,今天注定不会是个晴天。会不会再飘起雪花,他的心里没底。希望明天能是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这娶亲的事情能够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