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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命难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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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再发奸杀案
    周晨的审判今天早晨结束了,一段渗血的故事,一群挣扎的人,也随之落幕。



    傍晚的风还带着窒息的味道,又厚又凝重。



    刑警队的院子里,整齐地停放着四辆警车,老赵、陈法医坐在一辆警车的车头,抽着烟,聊着这些年擦肩而过的那些涉案人。



    “世间真他娘的是个谜啊!出了这个门,四面八方、万家灯火,不是看上去那么祥和温暖。多少个扭曲的灵魂,多少段凄冷的过往、多少个毁灭的家庭。老伙计,天天摆弄这些尸体,厌烦过吗?”



    “你可很少这么深情的跟我说话啊,弄得我这会儿也很娘们儿了!年轻的时候厌烦过,可现在,每一个死者都很亲切,他们生前的故事,多多少少都让我有点惋惜,人嘛,活着,都在努力,但太多的事情和情感都不受控,善终就是最好的福报,你说呢?”



    老赵点点头,吐了口烟:“嗯,希望林姝这样的悲剧不要再出现了......”



    “赵队,陈法医!”刘雯雯和张海从大门外兴冲冲的跑进来,两人手里提着好多杯奶茶和大包大包的零食:“队长,买来了,看,满载而归,您可得报销啊!”说完,两人跑进了楼里。



    难得清闲,办公室里轻松的氛围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老赵站在门口,微笑着,堆出一脸的褶子,眼里流露出长辈的慈祥和怜惜,看着大家哄抢“结案福利”。



    “又得忙了!”陈法医无奈的摇摇头。



    就在刚才,接到群众报警电话,称在本市丰林区一个果园里发现了一具女尸。



    老赵对着陈法医微微一笑,头像拨浪鼓一样摇着,打趣地说:“这就是干咱们这行的命,通知大伙儿,五分钟以后出发。”



    这个果园在郊区一个村子的边上,一半是果树,一半是西瓜地,平时很少有人来。果园的主人是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家。韩老爷子最近身体不舒服,就让老伴陪着去市里儿子那儿瞧病去了。现在这里发生了这样的事,韩老爷子还不知道。



    尸体就横卧在西瓜地边上的茅草房子里,房子非常简陋,说是个“房子”,其实也就是搭起来的草棚,但是草棚做的很厚实严密而且宽敞,如果不是发生了命案,从外面看,韩老爷子的这一片田园,真是充满生机和诗情画意的!



    老赵每次到案发现场,都会围着现场走两圈。这一次,看得他心里很烦躁。红裙子!什么衣服不行啊,非得是红裙子!



    还是陈法医了解老赵,抬头看了一眼说:“哎,和连环奸杀案的现场很像,第一,死者穿的是红裙子,第二,死者皮肤很白,第三,是被捅死的,第四,死者遭到过性侵。你是不是在想这些?”



    “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奸杀案的凶手已经两年没有动静了,怎么忽然又冒出来了?”



    “有不一样的地方,你看,这个死者身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好像她所有的东西就只有这身衣服,其他的东西在哪里?最重要的是,你看这里老赵,死者的胸部显得很紧绷,裙子好像不是很适合她的胸围?”



    老赵仔地琢磨了一会,拍拍老陈的后背:“哎,再仔细看一看老伙计,尽量多找点不一样的地方出来,我们得赶快决定是不是要并案啊!”



    尸体的样子一言难尽。解剖台上躺着的死者已经高度腐败。法医室的工作人员已经将死者的衣服褪去,乌黑的头部和上半身,表皮斑驳脱落的下半身,在室顶明亮的白炽灯的光照下,显得那么的不真实,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东西”曾经是鲜活的人。



    分析会很快就开了。法医报告上是这样写的:



    女性,34岁,身高155.0厘米。身穿红色连衣裙,白色内裤,脚穿红色高跟鞋。尸体高度腐败,尸斑存于尸体腰背臀和四肢,指压不褪色,尸僵有缓解。尸体短发,头部未见损伤,耳部未见损伤,颈部皮肤腐败,未见明显外伤。死者死后遭受了性侵,但是没有发现关于身份信息的提取物。胸口刺入伤是致命伤,心脏见3.5厘米×1.0厘米破口,左小腹见4.5厘米×0.3厘米破口,胃部见4.2厘米×0.3厘米破口,后部腰部见3.0厘米×1.5厘米破口。尸体死亡事件在4天左右,腐败的速度很快,在死者的五官和各个伤口处,都可见大量的活蝇蛆附着......



    陈法医报告完,大家开始纷纷表达自己的想法。



    一个说:“很明显,这个就是连环杀手又出来了,现场留下的痕迹和尸体的检查结果都和之前的案件非常的相似。”



    另一个又补充:“没错,死者的衣着特征、年龄、皮肤,遭性侵、而且提取不到凶手的DNA,死于刺入伤、案发地点是郊区这些确实很明显了。”



    老赵在一边听着,这个这样说,他点点头,那个那样说,他又点点头。大家也不知道队长到底在琢磨什么。



    陈法医提醒着:“老赵!你怎么想的?”



    “并案必须是非常严谨的,现在很多细节上还是有出入的!比如,这个死者和之前的不同,她是死后才遭到的性侵,第二,之前的现场多多少少都会有一些死者的物品,包啊,首饰啊这些,可是这个受害者除了一身衣服什么都没有,裙子好像还小一号,像是临时穿了别人的衣服!第三点,最不同的就是死亡的地点,韩大爷说了,他离开果园的时候,草屋里除了一张床一张椅子和一个用来当桌子用的板子,就是一些杯具,现在,我们发现里面有绳子,这根绳子是用来束缚死者的,这和我们之前判断的冲动型的连环奸杀案的嫌疑人特征不符。我们之所以当时给凶手画像时,确定他就是冲动型的犯罪,其中一个根据就是他每一次作案都是随性的临时起意,随机的地点,随机的受害者,突然的冲动,犯罪后马上恢复清醒,不拖沓地离开。目前这个案子从这一点上讲,并案确实很牵强。”他站起来,背着手,在大家中间踱了几个来回,然后慢悠悠地说:“大家先去填一下肚子吧,这个案子不要过早的下结论,并与不并,只要错了,整个方向就全错了,我们再分析考虑一下,看能不能找到更多的信息推翻不确定的疑点。大伙快去吧,一会食堂见底儿了!”



    老赵从警局出来,一个人开车来到了一个清幽的别墅,这里的主人叫庄丞。



    那年两个毛头小子一起被分到海沙的后沙坡派出所做实习警员,他们是从那里成长为真正的人民警察的。



    庄承是国内一流的心理学专业博士毕业,从他进入警察这行的第一天起,所有人对他那真是众星捧月。再加上高大帅气,父母都是本市的心理学教授,老赵和他在一起总觉得自己是一片小小的可怜巴巴的绿叶。



    老赵就是后沙坡本地一个村子里出来的,祖上世代面朝黄土背朝天。老赵父亲在文革的时候被弄断了一条腿,母亲大字不识一个,他读书的开销都是村支书供的,后来早早参了军,在部队上了军校,退役后回到了三沙坡。



    所以在又瘦又黑的小赵眼里,庄承真是令自己羡慕的最完美的男人,如今小赵变成了老赵,这种完美依旧完美地保留着。



    老赵一直都认为自己的今天是村里供出来的,是部队供出来的,是军校供出来的,是警察队伍培养起来的,在他的世界,只有忠诚、军魂、警魂、不怕死不怕累......这些根深蒂固的信念。



    而庄丞不一样,他没有那种属于硬汉的信念,他的信仰是用科学防止和制止罪犯,让自己成为一个心理学界的英雄,英雄堆里的心理学家,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不顾一切。



    殊途同归,老赵和如今的老庄,都年过不惑,在对方的心里,都是最优秀的警察,都有最赤诚的红心。



    老赵今天来这里,就是为了再确认当年对连环奸杀案凶手侧写背后的具体的心理学逻辑。因为在老赵的内心,他是不希望昨天的死者并入到连环案中,因为,一旦并案,就意味着这个变态凶手如同一座休眠的火山,又要喷发了,他不希望确切地说是害怕看到接下来陆陆续续的死者,这种感觉让他战战兢兢。他心里一直祈祷:“就当个案办理吧!”



    庄太太一看来者是老赵,连忙给开了门。



    他来到二楼的客厅内。夏午的阳光透过院子里浓密的梧桐落在客厅的地上、墙上、落在阳台上那个坐轮椅的人身上,空调的凉风搅合着室外的热浪一股一股地吹到老赵身上。



    “大能人,有何贵干呐?”



    “大专家,看什么书呢?”



    “什么书都得看呀,你怎么了,蔫儿了?!我这儿不能抽烟啊!”



    “哎呀,用得着每次来都提醒一回嘛!我还没吃饭呢。”



    老赵话还没说完,嫂子已经把三个小菜两碗米饭送到二楼楼梯口了。



    老赵搓着手跑过去,赶紧把托盘接过来,不走心地道谢:“谢谢嫂子,您看,每次都麻烦您!”



    庄太太看了一眼老庄,又看了一眼老赵,揶揄着开玩笑:“我以为你们每次都串通好的!你前脚说要来,他后脚就让我给你做饭!”一边说着就一边下了楼。



    老赵低头扒拉着饭菜往嘴里塞,可能是吃的太急,一口气没上来,给噎在了嗓子里,他赶紧起身倒了一杯水冲开嗓子。“菊花配枸杞”老赵心里美滋滋的,想着真是我的好哥们儿。确实是老赵专属,菊花配枸杞、红烧大肠、肉末酸豆角、鸡块炖土豆,两碗米饭,是老庄两口子对老赵“投其所好的专属配置”,他最爱喝的和最爱吃的。



    “急着干嘛,急着投胎去?那个连环奸杀又发新案子了是吗?想问什么?”



    “是孙局跟你说的吗?我猜也是!现在这个案子到底是并案还是不并案,我拿不定主意了。过来听听你的意见,既然你知道了,分析分析看。”



    “当时几个专家都对凶手作了侧写,侧写的结果是比较一致的。他家住在几个案发地周边,他对奸杀的实施是一时兴起,或者是忽然需要这方面的强烈刺激,这中间不会有绑架、长时间折磨被害人这类的举动。因为严格意义上,这个罪犯和心理长期扭曲的罪犯不一样,他是后天在不良的环境或者刺激下导致的心理变态,一般的刺激没办法满足他,他才会像个豹子一样在一定范围内随机游走作案。这个人一定是本地人、有固定的工作、受过一定的教育、有一个稳定的家庭、家庭条件中等,年龄在30岁以上,没有前科,这些侧写信息应该是没有问题的。这两年他收手了,可能是有什么突然的事情发生,在客观上阻止了他,没有条件或者没有能力再犯案,阻碍他的条件如果不能彻底的破除,他再次犯案的几率是非常小的。从国内外的案例和经验上看,一般对这种类型的罪犯造成停滞型阻碍的可能性有结婚、生子、重病、死亡等等,但是这种阻碍一般都不轻易会被破阻。”



    老庄将合起来的书放在腿上,摇着轮椅,停在了老赵对面。



    “吃饱了嘛?让你嫂子再给盛一点!”



    “算啦,总麻烦嫂子。天太热了,胃口不好,都是我爱吃的,不然,真是一点也吃不下呀!”



    老庄继续说:“除了上面的阻碍原因之外,昨天这个案子的具体情况我也看了,这个女死者在生前遭受过比较长时间的束缚,她的胸部和手臂都有束缚伤。这和我们定义的冲动型的罪犯的行为模式是不符的,这是一点,另外一点呢,你可能忽略了,连环案凶手是本地人,而死者无一例外都是外地人,而且都是刚来本市、刚下长途汽车或者火车的人。昨天这个死者看样子是本地人。”



    “是,我们排查她应该就是本地人,叫王蓉。但是,今天早上才通知家属,家属在外地,还没赶过来确认。其实我的直觉和判断,都偏向不能并案,我认为这种情况有可能是模仿作案,另一种情况也许就是巧合。第一种的可能性大一点,仇杀。”



    “那就先确认身份,我和你的意见一样,你可以再跟孙局分析一下。”



    “行,我走了!”



    “喂,把那个拿上!”老庄指着沙发后面条几上的一个袋子说:“晚辈结婚,送来几条烟,你拿走。”



    老赵顺手抄起袋子,急匆匆地下了楼。



    老赵回到警队和陈法医又核对了一下,最后给孙局通报了一下情况。孙局听了分析说:“同意先按照个案进行侦察!”



    第二天上午,死者家属来确认尸体。



    老赵叫来刘雯雯:“尸体的整个已经腐烂了,你带他过去,到大厅去。还是尽量地不要让他看了,把情况耐心地跟家属说说,你把画像师的图和电脑复原的照片给他确认一下,看是不是王蓉,如果能确认,没必要让他再受一次刺激。另外,让张海过来跟你一起,把这几天他的情况询问清楚,做个笔录。去吧!”



    刘雯雯没有先说死者的情况,先把画像师的画和电脑复原图给家属看。



    “您好,家属,钟先生是吧,您喝水!”



    “谢谢警察同志,我叫钟磊,我老婆失踪一个星期了。她现在怎么样了?”说完就站起来让刘雯雯带着去看媳妇儿。



    “啊,钟先生,是这样,我们今天叫您来主要是想请您确认一下这两张图片里的人是不是您的妻子王蓉,这对我们后续案件的处理很重要。”刘雯雯内心有点急,生怕钟磊执拗地非要看死者。



    “哦,是这样!”钟磊接过照片,一看,马上激动起来:“就是,就是!就是我媳妇儿!她怎么啦?”



    刘雯雯看了一眼张海,张海站起来客气地说:“钟先生,首先谢谢您的配合!很遗憾,您的爱人王蓉女士被害了......”



    “让我看看她吧!带我看一眼!”



    “抱歉啊,尸体已经......已经认不出来了,我们的意思是,给死者留个体面吧,她肯定不希望自己的丈夫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就把她生前美丽的模样留在心里吧!”张海一边说着,一边站起来,走到钟磊身后,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这一拍就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哇”的一声,这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就在大庭广众之下哭了起来,嘴里呜噜唔噜地哀诉着,大家都停止了手头的工作,默默地听着,这是生离死别的无奈,也像一阵号角,催促着所有警察不忘肩上的责任。



    老赵从他自己的办公室出来,站在那里听了许久,然后招了招手,把张海叫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