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海之城以北一千公里外，永冻荒原。
这里的寒风像是被蒸汽机碾碎的铁屑，裹挟着冰晶在天地间呼啸。
地平线上，废弃的采冰塔如同巨人的断指，刺破铅灰色的苍穹。
铅灰色的云层被风蚀出蜂窝状的孔隙，阳光如生锈的铁汁泼洒在冰原上。
周泽的机械义肢发出警告嗡鸣，表盘显示外界温度已跌破零下五十度，液压油已经凝固成红色冰晶，在雪地上拖出断续的血线。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六边形冰晶，每一片都在折射着电离层泄漏的不知名射线。
相比起这里，明海之城的那个废弃冷凝塔，简直算得上天堂。
咔嚓！
脚下传来异响，周泽低下头，好像有生物原本蛰伏在冰裂缝里，黄铜鳞片与冻土浑然一体，直到被人踩碎它褪下的机械尾。
卡桑正在校准蒸汽罗盘，闻言扫了这边一眼，“退后！”
卡桑的机械义指突然弹出电弧刀。但迟了半步。
蜥蜴的菱形瞳孔骤然分裂成三瓣，露出内嵌的激光发射器。
它的喉部鼓膜震颤，发出类似蒸汽阀泄压的嘶鸣。更诡异的是，那些散落的金属鳞片竟悬浮起来，在辐射风暴中组成诡异的几何图腾。
“它们在重组信号。“卡桑的目镜滤掉强光，周泽看见他虹膜里流转的数据流，“王室在这片冰原埋了脑波干扰塔，他们从未停止过渗透。“
蜥蜴的脊椎突然节节爆开，每一截骨节都弹出旋转链锯。
它扑来的轨迹带着灼热的铁腥味，周泽的鼻腔瞬间充满自己睫毛烧焦的气味。
两人继续跋涉，卡桑显得更加小心，周泽低下头，尽量跟紧对方，免得自己被不知名的东西偷袭。
太阳似乎永远不会落下，挂在地平线边缘，把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一路上危险不断，在经历了蜥蜴偷袭、雪原狼围剿、以及冰霜巨人等战斗后，周泽对眼前的男人有了大概的认知。
机械改造现世至今，经过不断的研发改造，技术手段趋于成熟。
其中，通过材料、能源以及接入人体手术疮口的不同，又分为不同的等级。
灰铁级、青铜级、白银级、暗金级。
四个等级中，灰铁级最为廉价，是基础义肢的代表。
通过铸铁铸造工艺，和简易液压传动装置，粗暴的接在神经末梢，用螺栓固定。
如他脚上的义肢，用手动发条提供动力，或者获取劣质的生物电池，安装上同样也能驱动。
灰铁级使用者群体较为广泛，平民窟劳工、黑市拳手、战争难民身上，都有它们的影子。
灰铁级改造是贫民与劳工的生存利器，这类改造留有裸露的神经接驳口，长期使用会导致慢性铅中毒与幻肢痛觉倒错。
在码头与矿洞中，灰铁义肢既是肉体的延伸，也是阶级的烙印。
青铜级标志着机械与生命的深度交融，黄铜冷凝管与压力平衡阀构成其技术核心。
通过蒸汽管道与血管缝合术，胸腔植入压力表（部分型号外露）接入人体。
以小型燃煤锅炉，或者压缩瓦斯胶囊作为能源驱动。不过前者需每小时添加燃料，后者则属王室特供。
接入此种技术的人，可获得超越肉体的力量，代价是燃煤锅炉的呛人烟雾与周期性沸腾的脑脊液。
使用者多为中产佣兵或王室爪牙，胸腔外露的压力表成为身份象征，也是武力的象征。
蒸汽核心的嘶鸣声中，人体的温度逐渐被机械的冰冷取代，唯有蒸汽肺在战场喘息时喷出的白雾，还残存着些许生命的痕迹。
白银级已触及意识的禁区，液态汞神经液在人造突触间流淌，将血肉之躯化作精密仪器。
手术刀在颅骨刻下数据接口，量子线圈缠绕脊椎，放射性同位素电池的幽光映照着逐渐非人的瞳孔。
为人熟知的有先知Ⅲ型脑机接口，可存储三十亿字节记忆。
其美杜莎痛觉调节器能扼杀所有情感波动，代价是72%的改造者陷入人格分裂。突触增生易造成癫痫，又称“银蜘蛛病”。
因其技术苛刻，力量强大，所拥有者少之又少。
通常集中在各个组织高层、王室核心、或者军方，当然也有个例。譬如王室头号通缉犯——银翼杀手K。
暗金级是僭越神明的禁忌科技，纳米机械虫群啃噬又重塑着每颗细胞。伊卡洛斯系统能以他人生命为代价断肢重生。
其生物芯片共鸣同时可操控三百具机械傀儡起舞，而反物质虹吸装置正将宿主推向量子深渊。
皮肤生长出金属鳞片，齿轮状瞳孔倒映着多重自我，DNA链在永生幻梦中崩解……
轰！
随着三米多高冰霜巨人的倒下，周泽终于见识到，什么叫做超越人类肉体的力量。
“这起码得是青铜级吧……”
周泽赶紧上前，将巨人的一些核心部件收集。他身后的包裹鼓鼓的，看来这一路上走来没少做这样的事。
看着几乎满满当当的包裹，周泽心里乐开了花。
这里面的每一件，放在以前，都是他可望不可及的，现在却拥有这么多，让他梦幻之余，又无比沮丧。
如果当时他拥有这样的力量，妹妹也不会被带走了。
“终有一天，我也要成为这样的存在。”周泽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卡桑自然是看不上这些破烂，见周泽收集完毕，他扯开防寒面罩，朝冰面啐了口带冰渣的血痰。
他的鹿皮手套按在周泽机械义肢的过载阀上：“看天上。“
电离层正在沸腾，祖母绿色的极光像被无形的手揉皱的绸缎，其间游走着王室战舰的残影——那是二十年前坠毁的“辉月号“全息投影。
卡桑的蒸汽罗盘射出一道钴蓝色光束，极光帷幕顿时熔出焦黑的洞口。
“现在，跟着我的脚印。“
卡桑踏入光洞的刹那，周泽看见他的影子被拉长成非人的怪物轮廓，“错半步就是等离子焚化炉。”
周泽急忙跟上，极光在他们身后重新缝合，寒风的嘶鸣变得扭曲遥远。
奔跑中，周泽的机械心脏泵速突然加快，他的视网膜上浮现出不断跳动的数字，正是蒸汽罗盘显示的辐射计量单位。
难怪越靠近这片区域，巨型怪物越多，看样子是受辐射影响。
穿越极光屏障后，真正的死亡阵列才显露真容。
直插云霄的蒸汽冰塔群在暮色中泛着幽蓝，塔身布满蜂窝状气孔，每隔七秒喷发出硫磺蒸汽。
那些黄褐色的气柱在空中交织成网，将残余的辐射尘过滤成有毒的翡翠雪。
“踩我的影子。“卡桑解开大衣，露出后背植入的蒸汽核心。
六根银色脊椎喷射出蓝焰，在冰面烙出发光路径。
周泽的靴子刚触及光痕，最近的冰塔突然转向，气孔对准他们开始充能。
“跑！“卡桑的声音被蒸汽轰鸣撕碎。
周泽的机械义肢陷入过载模式，液压油在血管里沸腾。
他看见卡桑的大衣被气浪撕成碎片，露出后背更加骇人的机械构造——那是用王室战舰残骸改造的喷射翼，排气管上还刻着“辉月号“的舷号。
当最后一根蒸汽冰塔在身后爆炸时，周泽摔进了黑色玄武岩构筑的环形山谷。
卡桑的机械义指插入岩缝，触发地壳深处传来的齿轮咬合声。
地面开始沉降，露出由无数机械蜥蜴骸骨堆砌的螺旋阶梯。
周泽踩碎一只蜥蜴头骨，发现其脑腔里嵌着微型蒸汽核心，刻有王室科学院的鹰隼徽记。
“欢迎来到屠宰场。“卡桑踢开挡路的链锯脊椎。
深渊底部，直径三公里的球形建筑正在苏醒。
它的表面布满血管状管道，泵动着荧蓝色液体——那是融化的极光，也是火种从王室战舰残骸里提炼的反物质燃料。
建筑外壳突然裂开一道缝隙，喷出的热气融化周泽脸上的冰壳，他尝到了血与金属混合的锈味。
这是火种基地的瞳孔，正在审视新的祭品。
球形建筑的金属瞳孔突然收缩，喷涌的热浪中跃出一道霓虹色身影。
女孩倒悬着从穹顶滑降，彩虹色的机械辫梢噼啪炸着电火花，足尖轻点周泽肩头，翻身落地的轨迹在蒸汽中拖出七色残影。
“新来的小狼崽？”
她忽然凑近周泽的脸，左眼是祖母绿的机械义眼，右眼却闪着王室科学院特有的鎏金光泽，“心跳每分钟187，液压油掺了鲸鱼腺素...…卡桑叔叔的口味越来越野了。”
卡桑的机械义指弹出电弧刀：“琉璃，你的舌头该上润滑油了。”
“老古董真没劲~”
“我先去归档，你先带他休息。”卡桑有些无奈的道。
“就没什么酬劳吗？”
名叫琉璃的少女眨着眼，舔着嘴唇，一副馋猫模样，“比如说草莓大福之类的。”
“再啰嗦就剪了你的头发。”卡桑瞪了少女一眼，径自离开。
少女对着卡桑的背影吐了吐舌头，“没有就没有，那么凶干嘛？”
她说着转过身，双眼带笑的打量着周泽。
周泽被她的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把包裹往身后藏了藏，这动作自然惹得少女一阵白眼。
“最多分你一件。”这是周泽的极限了。
“噗嗤！”
少女笑出声来，甩动机械辫，发梢突然变形为微型喷枪，瞬间融化了周泽靴底的冰碴，“走吧甜心，带你看点刺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