穹顶之上的齿轮永不眠息。
三百米高的蒸汽调压塔刺破云层,黄铜管道在楼宇间虬结成神经脉络,将瓦斯厂的浓烟泵入每一扇蜂窝状的铁窗。
全城四万六千个蒸汽阀门在子夜同步泄压时,连海浪都要退避三舍——这是火浣国东部第一沿海都市的呼吸韵律。
青铜管道在楼宇间奔涌剧毒霓虹,在蒸汽管道交汇的暗巷,反抗者的涂鸦在铁锈上生长。
这座东部第一港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齿轮咬合的呻吟——黄铜穹顶过滤着贵族区的蒸汽交响乐,而锈蚀的下城区正从齿轮齿缝中渗出反抗的血。
在反抗与镇压交织的永恒乐章中,生死并非是唯一的色彩。
明海之城西港废料区,零下十二度。
周泽蜷缩在废弃冷凝塔的阴影里,盯着三十米外那团模糊的血肉。
三条野狗正在撕咬昨夜冻死的码头工人,蒸汽管道泄漏的硫磺味混着尸臭钻进鼻腔,反而让胃袋抽搐得更厉害。
他握紧半截锈铁管,冻裂的虎口在金属表面留下淡红印记。
这个月第四次抢食失败留下的伤口正在溃烂——左小腿的咬痕深可见骨,右臂皮肤被蒸汽烫出的水泡连成地图。
“地图”一侧,劣质的生物电池闪烁,电量已经低于阈值。
对于根本没有使用的机械义肢,却依旧耗电不止情况,周泽除了大骂不已外,就是闭嘴,省点力气。
“得在电量耗尽前,博一把。”周泽起身,打开机械义肢开关,锈蚀的齿轮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一、二、三...…”周泽心中默念,静等机械义肢预热,当默数到第七次心跳时,体型最大的黑背犬突然栽倒。
周泽瞳孔收缩——那条畜生后颈插着根钢筋,是昨天码头械斗留下的“礼物”。
突入其来的变故让得周泽心中一惊,急忙掩藏身形。
一直过了好一会,确认周围没有其他人后,周泽这才动身,但他仍不敢大意,时刻绷紧着神经。
毕竟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速战速决。”
铁管敲击冷凝管的脆响惊动犬群。剩下两条杂毛犬转身的瞬间,周泽已经踩着结冰的瓦斯管滑下。
“来啊!”周泽在腥风血雨中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冷笑,他太清楚这些畜生对同类的疯狂。
果然,后退的野狗又转回身,黑背犬尚未死透的躯体正被撕开肚肠。
“我才是这片领地的主人。”周泽猛地扯开破棉袄,暗袋里腐烂的鲸鱼内脏兜头洒出。
腐烂的气味激怒着二犬,周泽仍不满意,搬起“老朋友”——一块暗红色石头,狠狠地砸向正在进食的两条野狗。
砰!
血肉横飞中,两条野狗同时避开。
异动过后,灰斑犬依旧没有放弃啃食尸体,黄毛犬则不然,毫无生气的眼珠流转后,定格在周泽身上,发起了攻击。
“呼~”
周泽的脚跟卡在冷凝塔支架的缝隙里,从腰间抽出一根铁锈管,横咬在齿间,腾出双手。
黄毛犬扑来的瞬间,他后仰避开喷着腐臭的犬牙,后背紧贴结冰的金属表面滑行。
蒸汽管道泄漏的硫磺雾气在二者之间拉出浑浊的屏障。
当狗爪拍碎他耳畔的冰凌时,周泽突然吐出铁管。
金属坠落的轨迹经过精密计算——铁管尾端精准砸中暴露的蒸汽阀门。
高压气流从斜上方喷涌而出,将黄毛犬的头颅按向结满冰霜的冷凝管。
“咔!”
犬类头骨与金属管道的碰撞声像是核桃开裂。
周泽的机械义肢在此刻发出过载的嗡鸣,他抓住黄毛犬被气流压制的瞬间,右手五指突然弹出隐藏的钩爪。
这是三年前黑市医生给他安装义肢时偷偷加装的保命装置。
钩爪刺入狗颈的皮革项圈,周泽借力荡到畜生背上。
他的膝盖死死卡住狗类突变的机械脊椎,感受到皮下蒸汽核心的震动频率。
他猛地拽动项圈,黄毛犬狠狠撞击在管道上,冰晶碎落,发出沉闷的声响。
周泽趁机抽出插在腰间的备用铁管,铁管刺入黄毛犬眼窝时,周泽感觉自己像在凿冰。
畜生眼球的晶状体冻得梆硬,金属与冰晶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温热的液体尚未喷溅就已结霜,在他脸上凝成血红色的冰面具。
“嗷呜——”另一条灰斑犬的嚎叫裹着金属震颤。
灰斑犬放弃啃食尸体,机械趾爪刨地时竟迸出蓝火花。
面对凌空一击,周泽顺势一滚,靴跟狠狠踹向的灰斑犬的下颚。
金属撞击声让周泽寒毛倒竖。灰斑犬的利齿间寒光闪烁——这畜生的上颚竟镶着锋利的齿轮状铁牙,显然是某次斗狗比赛的“杰作”。
“狗娘养的...…”周泽咽了口唾沫,难怪这畜牲刚才无动于衷,估计是快被完全改造杀戮工具了。
寒光再闪,第二击不及人喘息的袭来。
周泽翻滚躲开的瞬间,犬爪在冷凝管上划出火星——那畜生的趾骨分明嵌着弹簧钢片,每次扑击都伴随蒸汽活塞的嘶鸣。
没多时,周泽胸前脸上,布上了道道血痕。
极速躲避中,周泽踩到结冰的输油管,瞥见自己扭曲的倒影里,溃烂的左小腿隐约露出金属光泽。
“原来早就烂透了...”他狞笑着扯开裤腿,腐肉下赫然是生锈的机械关节,这是三年前人贩子给他接的劣质义肢。
当灰斑犬的钢爪撕开他腹部棉絮时,周泽突然将铁管插进自己腿部的检修口。
齿轮卡死的刺耳声响彻废料区。灰斑犬扑到半空突然抽搐,它脊柱上植入的蒸汽核心竟与周泽的义肢产生共振。
黑市义体常见的漏洞——共用同一频段的压力阀。
周泽趁机跃上倾斜的冷凝塔。当畜生再次扑来时,他猛地踹向锈蚀的蒸汽阀。
高压气流裹着铁锈喷涌而出,将灰斑犬冲得撞进废料堆。二十米外生锈的钢筋矩阵突然坍塌,犹如钢铁巨兽的獠牙闭合。
黄毛犬却在此时诈尸般跃起。周泽看着那畜生挂着铁管的半边脑袋,突然明悟——狗脑早已被替换成储液罐,真正的神经节点在脊椎。
他解下冻硬的裤腰带甩出,铜扣精准卡进铁管末端。
“给爷爆!”周泽借体重拽动“绳索”。插在狗头里的铁管顿时变成杠杆,将储液罐硬生生撬出颅骨。
淡绿色冷却液喷溅在雪地上,瞬间腐蚀出蜂窝状的坑洞。
灰斑犬从废墟钻出时,周泽正嚼着从狗头抠出的生物电池。他吐掉硌牙的绝缘皮,将漏电的电池按在机械义肢暴露的线路上。
电弧炸响的瞬间,义腿过载产生的电磁脉冲,让灰斑犬脊柱里的压力阀直接熔毁。
畜生哀嚎着跌进自己刨出的火花阵,弹簧趾爪卡进铁网缝隙。
周泽拖着冒烟的义肢走近时,听见熟悉的蒸汽嗡鸣——灰斑犬腹腔弹射出带链锯的金属尾,果然是斗狗场特供的杀戮装备。
链锯启动的刹那,濒死的畜生突然暴起,铁牙擦着周泽的锁骨划过。
奴隶编码的烙伤被重新撕开,他却在这剧痛中亢奋起来——三年来第一次,他摸到了这串屈辱编号的凸起边缘。
“还不死!”周泽把狗头按进结冰的血泊。他做了一件疯事,他把手掌塞进狗嘴。
灰斑犬本能咬合,镶着齿轮的铁牙却卡在了他小臂的机械骨架上。
当链锯即将扫过脖颈时,周泽用牙齿扯开义肢安全阀,过载的蒸汽核心轰然炸开。
硝烟散尽时,少年跪在冰面上,右臂挂着半截狗头。他舔了舔裸露的机械尺骨,尝到了蓄电池酸液的味道。
百米外的卸货桥上,卡桑的目镜红光定格在他暴露的金属骨骼上——那上面印着王室科学院的一级机密编号。
他倚着黄铜蒸汽箱,机械义指低垂——方才那根精准命中黑背犬的钢筋,此刻正在他脚边泛着冷光。
“精彩。”卡桑的目镜红光扫过周泽血淋淋的锁骨,在奴隶编码上聚焦成灼热的红点。
“但真正的猎手不会为腐肉拼命。”卡桑弹出一枚金币,转身离开。
翻飞不已的金币嵌入冰面时,还未从战斗眩晕感完全缓过来的周泽,突然意识到这场厮杀早被当成斗兽戏观赏。
他捡起金币的瞬间,灰斑犬最后的呜咽与一年前的记忆重叠——妹妹被拖走时,人贩子用的也是这种印着国王侧脸的金币。
……
镇压的余温还未完全散去,齿轮咬合的轰鸣声中,周泽把妹妹塞进冷凝管缝隙。
七岁的小渺牙齿打颤,生锈的金属表面映出她左眼的机械瞳孔——那是母亲临终前用纺织机零件改装的义眼。
“哥,压力表…...”小渺突然抓住他的衣角。
远处蒸汽阀门喷出猩红雾霾,黄铜管道开始规律震颤,这是搜捕队开启热感扫描的前兆。
剧毒雾气漫过集装箱,周泽闻到了熟悉的乙醚味。他扯下冻硬的围巾裹住口鼻,却发现小渺的机械义眼已经蒙上白霜——廉价冷凝管正在泄露液氮。
“抓住那对崽子!“疤脸的液压钳撞开铁箱,蒸汽注射器喷出的麻醉剂,在月光下凝成蓝紫色蛛网。
周泽拖着伤腿跃上输油管,右腿突然传来生物电流的刺痛。三小时前被植入的劣质义肢正在泄露电荷,在金属表面溅起幽蓝火花。
“啊!”小渺的尖叫刺破蒸汽帷幕。
周泽回头时,看见妹妹像破布娃娃般悬在半空,疤脸的液压钳卡着她脖颈,齿轮项链的链子正一寸寸陷入皮肤。
贵族区的管风琴声恰在此刻变调,与贫民窟的金属哀鸣形成诡异的赋格。
“王室科学院预订的实验体。“
疤脸用压力表抵着小渺太阳穴,表盘指针随着女孩的脉搏跳动,“至于你...…应该感到荣幸!”
他踢了踢周泽溃烂的右腿,劣质义肢的缝合线迸裂,露出里面刻着编号的金属骨骼。
运输管道启动的轰鸣掩盖了骨裂声,周泽在眩晕中看见妹妹被甩进铁笼。
她的机械义眼撞在栏杆上,迸出的火花点燃了围巾边缘。带着火星的碎布飘落在他掌心,烫出一串焦黑的月牙。
“不——“当小渺的项链卡进管道阀门时,周泽突然暴起。
齿轮吊坠在液压钳的挤压下变形,却死死卡住了蒸汽核心的传动轴。这争取到的三秒钟里,周泽咬碎了藏在臼齿间的冷凝剂胶囊。
极寒白雾吞没装卸区时,周泽的指甲抠进了疤脸的机械臂电路。
生物电流顺着血液逆流,他在剧痛中听见压力表过载的警报,趁着对方瘫痪的时候,周泽逃了出去。
但运输管道闸门关闭的金属哀鸣,永远定格了小渺最后的口型:“哥哥……救我!”
“小渺,哥哥一定会找到你。”周泽甩开眼中的残影,挣扎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