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第一次见到活人躺进棺材,是在他十三岁那年的惊蛰。
那口黑棺横在铺子中央,棺盖内侧的《山海经》驳兽图渗出暗红血珠。师父说这是“凶棺认主”,可棺中分明传来指甲抓挠木板的声响——刺啦,刺啦,像饿鬼啃噬人间的黄昏。
“封棺。”师父的烟杆敲在棺盖上,震落三滴血,“记住,活人进黑棺,要么成神,要么成尸。”
七年后的同一天,林夜自己躺了进去。
戌时的梆子声里,他蜷缩在棺底,听着天墟使者的铜铃由远及近。那些铃铛摇的不是驱邪咒,而是《周易》六十四卦的爻变音调。当铃声停在“?噬嗑卦”时,棺盖被猛然掀开。
“出来吧,葬棺人。”
使者的黑袍绣着饕餮纹,腋下巨目泛着青铜锈色。林夜认得这双眼——七年前黑棺中人的腋下也生着同样的瞳孔,只不过那人的眼珠最后成了师父烟杆上的挂坠。
“天墟要的只是《葬经》。”使者抛过一截断指,指节刻着“?师卦”纹路,“你师父的右手,换你一个答案。”
林夜摩挲着棺壁的驳兽图。那异兽的独角正抵在他后颈,寒意渗入骨髓。师父临终前的话在耳边炸响:“黑棺第三槅,开给死透的人。”可此刻棺中除了他和半卷《葬经》,只有七枚生锈的棺材钉。
“《葬经》在归墟海。”他屈指弹飞棺材钉,“或者……”
钉身在空中裂成《周易》爻线,落地组成“?震卦”。雷声骤起时,林夜已抱着黑棺撞破后窗。雨幕中传来饕餮的吞咽声,那是使者腋下巨目在撕扯空间。
血髓海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林夜跃上渡船时,黑棺突然震颤。棺盖缝隙渗出星砂,凝成一行《山海经》小篆:“有兽焉,其状如狸,白尾有鬣,名曰朏朏,养之可以已忧。”
“这时候还管什么解忧兽!”他踹了一脚棺椁,却在触及的瞬间僵住——自己的影子正被星砂重塑,逐渐显出女子轮廓。那影子抬手按住他的腕,劫纹碰触处,《葬经》残卷上的甲骨文突然游动如活鱼。
追兵的铜铃化作雷鸣。
林夜咬牙掀开黑棺第三槅。本该存放镇尸符的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台智能手机,屏幕定格在2023年4月7日,天气预报闪烁猩红:
天雨焚魂,忌出行,宜葬己。
“师父,你果然是个疯子。”
他抓起手机砸向海面,却在入水刹那听到熟悉的苍老声音:“夜儿,看看你脚下。”
渡船木板缝隙间,师父的断指正勾着“?噬嗑卦”的爻线。卦象延伸至黑棺底部,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一幅新刻的驳兽图——独角刺破云层,足踏的却不是祥云,而是密密麻麻的智能手机残骸。
海天交界处,天墟巡狩舟的饕餮巨口已清晰可见。
林夜反手扣紧棺盖,在黑暗降临前最后看了一眼《葬经》。残卷末页的空白处,师父的血字正在消融,只余半句:
“天道葬我时,我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