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城的新年爆竹声里混着铜磬清音。林修推开古今斋的雕花门，檐角冰棱折射的晨光中，瞥见对面茶楼悬着崭新的傩面灯笼。灯笼纸上的钟馗捉鬼图泛着靛蓝幽光，鬼怪的眼珠竟会随着路人移动。
裴沅留下的青铜罗盘在寅时三刻开始疯转。林修跟着指针方向来到南市码头，发现河面飘满莲花灯。每盏灯芯都嵌着米粒大的傩面，灯影中浮动的不是烛火，而是幽蓝的磷光。当他用竹竿挑起一盏细看时，灯座突然裂开，掉出半截带铜绿的指骨。
“这位郎君，捞灯问吉凶？“
戴幂篱的船娘摇橹靠近，襦裙下摆露出青黑色鳞甲。林修嗅到她身上浓重的鱼腥味，突然想起《洛阳伽蓝记》的记载——永熙三年的元宵夜，洛水浮尸皆生龙鳞。
船娘突然掀开幂篱，半张溃烂的脸上爬满青铜菌丝：“林公子不记得奴家了？“她残缺的舌头卷起盏莲花灯，“当年在潼关渡口，您可是饮过奴家煮的鱼汤。“
记忆如铜针刺入太阳穴。五年前那个暴雨夜，渡口老妪递来的陶碗里，鱼眼珠确实泛着同样的靛蓝。林修后退半步，袖中青铜刀已出鞘三寸。
“叮——“
船娘腕间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河面莲花灯突然聚成八卦阵，灯芯傩面齐声尖啸。林修耳膜沁出血丝，恍惚间看见灯影中浮出十二个浑身湿透的“自己“，每个都戴着不同朝代的傩面。
古今斋后院的老槐树渗出铜汁。林修将染血的罗盘浸入井水，水面突然映出邙山地宫的景象：青铜菌丝如活物般在墓道蔓延，裹着考古队员的尸体组成新的傩神像。最骇人的是神像手中的量天尺，分明是他在现代实验室见过的辐射仪。
“你回来了。“
屏风后转出戴新月耳坠的姑娘。她捧着个鎏金匣子，里面整齐码放十二枚青铜眼珠。每颗瞳孔里都嵌着微缩星图，当烛火扫过时，竟投射出林修在现代解剖台的场景。
“我叫阿箬，是裴娘子的药人。“她解开领口丝绦，锁骨下的青铜莲花含苞待放，“从景龙二年到如今，我们试过一千二百三十七种解法。“
铜漏指向子时，阿箬突然抽搐倒地。她后颈裂开细缝，钻出条青铜蜈蚣。林修挥刀斩断毒虫时，发现虫腹刻着“天启三年制“，正是明朝司天监覆灭的年份。
“他们在每个时代都埋下种子。“阿箬呕出靛蓝血水，“长安的青铜树，洛阳的傩面，还有...“她突然瞪大双眼，瞳孔里映出窗外的血月。
林修推开轩窗的刹那，满城傩鼓齐喑。朱雀大街的彩楼正在融化，那些看似喜庆的红绸，实则是无数青铜菌丝编织的罗网。更可怕的是巡游的傩戏班子——舞者们的关节反折如提线木偶，面具下露出的竟是考古队员的面容。
邙山地宫的青铜门前，血迹蜿蜒成河。林修跟着阿箬的星盘指引，在墓道壁画上发现惊人真相：神龙元年的司天监女官林氏，将襁褓中的婴儿放入青铜棺时，棺内竟已躺着个一模一样的婴孩。两个婴儿的脐带纠缠成双鱼佩，正是林修贴身佩戴的样式。
“所以每次轮回，都是两个你在博弈。“阿箬点燃犀角灯，青烟中浮现现代实验室的场景。培养舱里的克隆体突然睁眼，与林修四目相对的刹那，墓道深处传来齿轮转动的轰鸣。
地宫最底层的祭坛上，青铜菌丝正包裹着裴沅的身躯。她的心脏被菌丝吊在半空，每跳动一次，就有新的傩面在祭坛表面生成。林修挥刀斩断菌丝时，菌丝喷出的孢子竟在空中组成苏雨晴的残影。
“快走...“残影发出虚幻的声音，“他们在用傩血蚀月...“
祭坛突然塌陷。林修坠入沸腾的青铜池，池底沉着十二具水晶棺。当他看清棺中人的面容时，寒意直窜天灵——每个棺椁都躺着裴沅与苏雨晴的结合体，她们心口的青铜莲花间，嵌着不同年代的玉韘残片。
阿箬的尖叫声从头顶传来。林修抬头望去，见青铜菌丝正将她改造成新的傩神像。她的新月耳坠融化滴落，在池面凝成血色的二十八宿图。
“这才是真正的蚀月祭！“菌丝聚成秦川的面容，“用十二对双生子的怨气，蚀尽月华中的龙气...“
青铜刀刺穿菌丝面具的瞬间，地宫穹顶轰然开裂。月光如瀑倾泻，林修看见自己与克隆体的身影在月轮中重叠。当刀尖触及心脏时，他突然明白：千百次轮回中，持刀人与祭品始终都是自己。
血月褪色的刹那，洛阳城响起元日钟声。林修站在古今斋的废墟上，手中攥着半枚融合古今的玉韘。长街尽头，戴幂篱的姑娘捧着傩面灯笼走过，哼唱的童谣随风飘来：“青铜面，白玉韘，月蚀三更魂来谒...“
瓦当上的积雪突然泛出青铜光泽。他知道，这场横跨古今的傩戏，终于要迎来终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