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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宜芸21岁,读大学三年级。
那年的春节似乎格外的短暂,节日的喜庆气氛尚未从大街小巷的灯红酒绿和孩子们欢腾雀跃的脸上散去,宜芸已挥别家乡,挎一只行李包,扎一根马尾巴辫,带着一脸的迷离和羞怯,独自踏上了长途汽车转夜间列车的漫长行程。熬过那拥挤嘈杂而又空气污浊的车厢里十几个小时的旅途颠簸,她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学校大门口。大红灯笼高高挂在门楼上方,那灯笼上迎风摆动的“欢庆新春”四个鲜红大字令她油然而生亲切。哦,这可算是学校对我们这些“独行侠”的欢迎呀!宜芸脸上现出一丝微笑,连旅途的辛苦也仿佛减去了大半。她深深呼了口气,振了振精神,步步生莲,跨进了校园大门。
校园里真安静!教学楼失去了热闹和喧嚣,运动场没有了奔跑和呐喊。一条笔直的水泥路从大门口伸进校园,在迎面一幢黝黑老旧办公楼前停下,拐头分别向东、向西走上一段路程,再转向北去,形成棋盘状的交通网络,直至校园深处的每个角落。水泥路两侧是剪饰各异、环环相连的绿化带,一座座世界著名科学家塑像掩映在路边树木花草丛中,他们深邃睿智的目光总是不知疲倦地凝视着周围的一切。
宜芸的宿舍楼在校园的北端,她背着行李包一路走过去,几乎穿过整个校园,也遇不到几个行人。这样最好!多少次,每当从这些科学巨匠像前走过,宜芸就不禁肃然起敬。女伴们常常开玩笑说,这些科学家肯定都是怪人或者书呆子,大学时一准没有谈过恋爱,没有分过心,不然怎么能20来岁、那么年轻就成就斐然呢!没有人去追求答案,因为那些人离她们太遥远了,大家只是觉得有趣儿,一笑置之。
在那温馨的十几平方米宿舍里,她们7位同学虽来自天南海北,个性迥异,但朝夕相伴,情同手足──有过欢笑,也有过哭泣;有过兴奋,也有过伤感──留下无数成长的故事。
宿舍楼群北侧就是爬满藤蔓的校园围墙了,闲暇时刻,宜芸常常站在走廊两头的阳台上眺望校外忙碌的景象。那北边迤逦而去的铁路,年复一年行过多少列车,载过多少旅客,它深夜的隆隆声一次次把她从睡梦中惊醒。那西边新建的现代化游乐园里,高耸的环形轨道上,载满游客的过山车不时像巨龙一样腾起、跌落,游客的惊呼声一阵阵传来。那郊区古镇肥沃农田圈成的产业园区,建起了一座座崭新的厂房,机器在没日没夜地轰鸣运转……偌大一块开发区正像这座重新焕发出朝气和活力的都市一样,呈现出蒸蒸日上的气象来。
在那国门洞开、万物复苏的年代,都市在拼命追赶着历史前进的脚步,变得开放和繁华。大学校园也广接八面来风,日益新潮和浪漫。报告会、研讨会、文学社、勤工俭学、足球队、歌唱团、迪斯科……社团活动丰富多彩,天之骄子们胸怀迸发自内心的自信心和责任感,迎接新的生活,做时代的弄潮儿!
这一切与宜芸无缘,她睁大眼睛看着听着想着,感受着美好的青春年华赋予她的自由和活力,体味着从内地小镇到沿海大都市的人生轨迹的巨大变迁所带来的新奇和喜悦。一切似乎都是淡淡的,她非但没有变得大说大笑、舍我其谁,反而更加洁身自好、寂寞无助了。
在姑娘们中间,她是最文静矜持、不苟言笑的一位。她的脸色有几分苍白,眉宇间常常流露着几丝悒郁,给人一种自傲、拘谨和冷漠的神态。也许正是依赖这个防护壳,她才得以固守住她那一类少女特有的心灵圣地。书和笔是她的良师益友,沉默和孤独是她的人生伴侣。可是,在她睡莲花般沉静妖娆的心中,同样燃烧着一团火焰,热烈而又奔放。
她写得一手颇有灵气和悟性的散文,那是自己心灵的独语呢喃,即兴之作,没有主题,只求得对隐秘情感的宣泄,并不公之于众。她长于素描,寥寥几笔,山水风景、女性人物神韵立现,自画像《凝》活脱脱描绘出一位青春少女对人世间的热切企盼而又略带迷惘的神情。她的画也不给别人看,常常画了丢了,或者压进了衣箱底。
在她的精神世界里,有两位女性赢得了她的敬慕和喜爱,她们是书中的简·爱和现实中的三毛。她敬慕简·爱的自尊自强和灵魂自由,尤其“我们是平等的”那种无关乎地位贫贱的爱情宣言。她喜爱三毛的悲天悯人和坦荡不羁,特别是那种“万水千山走遍”的自由纯粹和一任梦想驰骋的潇洒气度。
都市繁华绮丽的街道、鳞次栉比的大厦、喧闹沸腾的人流,只是宜芸生活中并不真切的一部分。真正属于她身心的,是这所充满青春气息的校园,一年四季变化着不同的色彩和韵味。少女情怀总是诗,那春之芬芳、夏之浓郁、秋之斑斓、冬之萧索,令她迷醉、令她欢欣、令她凄然……她悟出,一切自然景物的情致全在于自己的感觉,有时看到花开花落、月圆月缺,就生恻隐之情,本是内心愁绪的反映啊!
功课之余,她常常独自或与女友结伴到校园小河畔漫步。她久久地注视着花圃流水,心中涌出一种莫名的惆怅。她渴望像一些同学那样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的生活,然而生性怯懦的她,最终免不了总是忧郁的。她感到自己的生活是那样的单调和贫乏,这一切都意味着什么?
人们常说,理想和现实往往相距甚远,人生总是充满大大小小的缺憾。宜芸对此深有感触。这些缺憾有的如飓风海啸,给人以深深的创痛和伤害;有的则像刮风下雨,给人带来短暂的麻烦和不快。这当儿,宜芸就遇到一个“短暂的麻烦”:补考。本来补考在大学里也是常有的事,但发生在自尊心特强的宜芸身上,就未免令她很难为情。平时她学习还是蛮认真的,从不旷课或拖拉作业,不知上学期末怎么搞的,就有一门功课没考及格?
每次的补考都安排在新学期开学前的一周进行。那提前返校的几天过活,现在想来依然乏味至极。每天除了吃饭、睡觉,就是复习、复习、再复习,其他一切烦心的事全部暂时忘却,心里还在暗自祈祷:这下不能再通不过了。_
时令已是春天,但来自南方的暖湿气流太弱了,不足以抵挡飞奔南下的西伯利亚寒流,连续一天一夜的北风,把乍暖的春意刮得烟消云散。乌云重又笼罩天穹,阴风低鸣,寒气袭人,弄得本来就感孤单的宜芸心绪更灰暗了。
那一天晚饭后,她照例独自一人去教学楼自修。暮色苍茫,在灰白的天幕下,她看到的是灰色的楼房、灰色的树木、灰色的水泥路、灰色的稀疏的行人,还有灰色的打着旋儿卷着残叶的北风……整个校园空荡荡、灰蒙蒙,仿佛一座荒凉的孤岛。
少少开放的两个大教室里松松散散坐着复习补考的学生,大家来自不同的年级、不同的专业,几乎都不认识。有几位男生围在一起抽烟,低声谈笑;还有一对恋人似的男女同学,坐在一起窃窃私语,课桌上摆着保温杯、蛋糕和瓜子等。宜芸有点自怜,心里叹道:我怎么不能像他们那样潇洒一点儿呢?她找到一处角落,用带来的纸绢擦去桌面和椅子上的浮尘,从书包里取出书本、钢笔、眼镜,打开书页,大脑思绪一会儿就沉入定义、原理和反应方程式里去了。
教室熄灯铃响了,宜芸收拾好书本,挎着书包走出了教学楼。北风似乎更猛烈了,吹在她的脸上身上,好冷,她不禁打了个寒颤。她身穿粉红色棉袄外套,脖子围着白纱巾,一只独辫垂在后脑勺,朴素得像个小村姑。她也有羽绒服,没有穿。仰望夜空,天幕更灰白了。怎么没有雪?雪会带来一个多么洁白的世界!她自问。
“蹬、蹬、蹬”爬上宿舍楼,打开门,拉亮灯,又关上门,将身子靠在门后,她感到很疲惫。宿舍里静极了,日光灯的柔光照在几张空床上,只有她的床上铺开着被子和枕头,书桌上那只可爱的布娃娃甜甜地向她微笑。对面楼上凄婉的小提琴曲从窗口飘过来了,哦,又是《梁祝》!蓦地,一股淡淡的酸楚滋味从心底升起,迅速弥漫全身。她又不由自主地寂寞起来,彷佛那个“他”又在静穆的等待中浮现,罩着金色的光环健步向她走来,自信而又洒脱。她便不顾一切地奔过去,投入他的怀抱,接受他深情的温存和亲吻……
在她的宿舍里,爱情曾是姑娘们交谈的最兴奋最隐秘的话题。不久,这种令人耳热心跳的交谈,就化为大家亲身的体验。姑娘们纷纷抛弃那一份装扮的傲慢和尊严,欣欣然战兢兢投入爱的怀抱,享受恋人的温情与呵护。
人们生活在一个日益渴望真实的年代,人最终要归于永恒的宁静,活着就是目的,谁不想生命辉煌些、响亮些,使一切爱与美的希望变成物的或情的现实。宜芸也不例外,从大二起,她就觉得需要一个“他”了。正如从小受到双亲的娇宠一样,现在需要一位像哥哥似的青年爱她、宠她了,她也会将自己的一腔温情毫无保留地奉献出去。可是人海茫茫,哪里是那梦中的王子、相知的灵魂呢?
其实,从她进入大学以后不再拒绝和异性同学交往的那天起,她就开始被男生青睐和追求了。她一向喜爱洁净,性格娴静率真,做事一丝不苟,有诺必践,从来不说一句浮滑敷衍的话。女友们注意到,最近半年多本市外校一位同乡在热烈地追她,那位男生性格沉稳、做事有分寸,也是不错的呀!但她也许过于自恋了,好像仍不知心归何处。她许多次扪心自问:你为什么还没爱上什么人呀?想了想,她回答:因为没有爱呀!爱需要碰撞,需要罗曼蒂克,但更需要心灵深处的感动。她不曾有的就是这种“感动”。
但是,现在她想通了,她要主动一点,一开学就去找一位本校同乡。他自信活泼,善于交际,有种男子汉的气魄。如果他愿意,她会深深地爱上他的。她再也不愿这样忍耐下去了。
她熄了灯躺在床上,被自己的想象激动得睡不着,黑暗中她觉得脸儿滚烫通红。呼啸的北风透过门窗缝隙钻进室内,但她的被窝却难得的温暖,她的思绪又飞回了家里。这两年妈妈的身体一直不好,整个春节都躺在床上休养,爸爸也许工作太忙,常常脾气不好,每天她要帮家里买菜洗衣做饭,守护妈妈。回顾寒假的生活,她真想大哭一场。现在妈妈好些了吗?可以下床了吗?“呜呜呜……”她蒙上被子,终于大声哭了起来。
宿舍里只她一个人,谁也不会知道她在哭。多年来,每当遇到委屈伤心事,她总是悄悄躲起来哭,不让别人知晓,哭完了,也就觉得心里好受多了。
冬天去了,春风日复一日地吹着,送来复苏的生机,在宜芸那颗空虚的心里重又漾起一股痒痒的冲动。“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这是那位诗人说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她稍稍宽慰着自己,又想起小说《飘》的女主角郝思嘉惯用的那句符咒:“我现在不去想它,我等明天再想罢。”
她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