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瓦上凝着血露。
李映烛的指尖还沾着铜铃裂痕渗出的锈水,那锈色竟与掌柜溃烂的胎记如出一辙。老道攥着滴血的罗盘逼近柜台,烛火突然变成幽绿色。
“二十年了,你们倒是舍得下血本。“老道用桃木剑挑开钟馗画像,画纸背面密密麻麻贴着人形剪影。最上方那张剪影脖颈处,赫然剪出月牙缺口。
掌柜突然怪笑起来,溃烂的皮肉簌簌掉落。他撕开衣襟,心口处嵌着枚铜铃,铃舌竟是半截指骨:“李大人不认得这客栈了?当年您亲手布的九宫锁魂阵...“
铜铃声刺破耳膜。
李映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破碎的画面在脑中闪现:暴雨夜、满地符纸、女子脖颈的月牙胎记被丝线勒出血痕。记忆中的自己握着染血铜铃,铃芯插着根银簪。
“阿姐?“他脱口而出。
掌柜心口的铜铃应声炸裂,尸虫混着黑血喷涌而出。老道疾退三步,袖中飞出七枚铜钱钉住尸虫:“阵眼在柜台地下!“
地面突然塌陷。
李映烛坠入冰窖般的密室,腐臭味熏得人睁不开眼。等适应了黑暗,他看见四十九盏青铜灯摆成北斗状,灯油竟是凝固的血块。每盏灯芯都穿着褪色红绳,绳端系着刻有生辰八字的木牌。
最中央的灯盏格外明亮,灯罩上贴着张泛黄婚书。新郎名讳被朱砂划去,新娘那栏写着“李映烛“,字迹与他腰间铜铃上的符文同源。
“终于想起来了?“
幽幽女声自头顶传来。白衣女尸倒悬着飘落,腐烂的面容开始蜕皮,露出与掌柜相同的月牙胎记。她指尖缠绕的红线另一端,赫然系在李映烛腕间。
“那年你把我炼成阵眼时说,待铜铃吸够四十九个替死鬼,就能逆天改命。“女尸抚过李映烛的脸,腐肉掉在他襟前,“我的好弟弟,你看看这些长明灯——“
灯阵突然转动,四十八盏灯芯同时爆出青焰。李映烛看清灯罩里的木牌,全是近三个月失踪的镖师与行商姓名,最后一个木牌刻着“玄真子“。
地面传来打斗声。
老道的道袍碎片飘落,露出心口铜铃印记。女尸厉笑震得符纸纷飞:“好个师徒情深!二十年前你师父盗我命格,二十年后换你来当祭品!“
铜钱雨穿透地板砸下。
李映烛在钱雨中翻滚,一枚铜钱割断腕间红线。记忆如潮水涌来:他根本不是失忆方士,而是用禁术续命的活死人。二十年前大婚夜,正是他亲手将阿姐炼成阵灵。
长明灯阵开始崩塌。
女尸的白衣化作符纸风暴,将李映烛卷入半空。老道嘶吼着撞破地板,手中桃木剑竟是用红线缠成的傀儡木偶:“时辰到了!“
客栈梁柱浮现血色符文。
李映烛看着自己双手爬满尸斑,终于明白所谓“铃碎魂归“的真意——当四十九盏长明灯尽数点燃,便是他这窃命之人魂飞魄散之时。
暴雨突然灌进地窖。
猩红轿子浮在血水中,轿帘无风自开。李映烛看见二十年前的自己端坐其中,腰间铜铃完好无损。铃舌银簪坠着的流苏,与客栈老板娘发间的一模一样。
“该还债了。“
四十八道声音同时在耳畔响起。李映烛低头看着穿透胸口的傀儡线,线头攥在女尸与老道手中。最后一点清明消散前,他捏碎了铜铃。
符纸灰烬中响起婴儿啼哭。
柜台废墟下,褪色的钟馗画像突然睁眼。画中判官笔蘸着黑血,在生死簿上重重划下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