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青瓦上发出碎玉般的声响。
李映烛勒紧缰绳,马匹在漆黑的山道上打了个响鼻。他抬头望去,两点猩红灯笼刺破雨幕,歪斜的匾额上“黄泉渡“三个字洇着水痕,像三道未愈的刀伤。
客栈大堂飘着霉味,柜台后女子始终垂着头,发间银簪坠着的流苏微微晃动:“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天字房。“他摘下斗笠,水珠顺着袖口暗纹滚落。铜铃在腰间轻响,柜台女子突然僵住,青白手指死死抠住算盘。
地字号房门吱呀开了道缝,锦衣公子探出半张脸:“兄台也来等子时三刻?“话音未落就被身后美妇拽回屋内,门板撞出闷响。
李映烛抚过腰间铜铃,铃身阴刻的符文硌着指腹。这是他醒时便贴身带着的物件,铃芯却早被人剜去,只剩个空壳。
“客官楼上请。“店小二掌灯引路,烛火在楼梯转角忽地一颤。李映烛瞥见墙皮剥落处露出半张褪色符纸,朱砂咒文被划得支离破碎。
戌时三刻,一声尖叫刺破雨声。
天字号房门大敞,腐臭味扑面而来。白衣女子仰卧榻上,腰间铜铃与李映烛的一模一样。尸身已见白骨,裙裾却光洁如新。锦衣公子瘫坐在地,美妇的织金扇坠在血泊里。
“昨日住进来的明明是个书生...“掌柜的喉结滚动,冷汗顺着脖侧胎记往下淌。
李映烛蹲下身,尸身颈间有道细痕——不是刀伤,倒像丝线勒出的印子。他刚要伸手,尸首突然塌陷,化作满地符纸。
暴雨声中传来铜铃声。
众人回头时,柜台女子已不见踪影。地面积水映着房梁,有道白影倒悬而下,发梢垂在朱红符纸上。
“这位公子,可要算一卦?“
门帘掀起,老道手持罗盘立在雨中。他道袍下摆干爽如新,目光落在李映烛腰间铜铃:“铃碎魂归时,故人重逢日。“
子时的更漏突然响了。
铜铃声渗进雨里。
李映烛后退半步,老道却已踏入客栈。积水漫过青砖缝,他道袍下摆仍干燥如初。罗盘指针在漆木匣中疯狂打转,撞出细碎的响。
“门窗封死了!“锦衣公子踹向雕花木门,门缝里渗出黏稠黑血。美妇颤抖着去摸窗棂,纸窗突然浮现密密麻麻的符咒,朱砂纹路像活过来似的扭动。
老道用指甲划开掌心,血珠滴在罗盘中央:“阴兵借道,生人退散。“指针蓦地定住,直指柜台后那幅褪色的钟馗画像。
寅时二刻,打更声贴着墙根游走。
李映烛摸向腰间铜铃,却发现铃身不知何时缠满青丝。发丝末端沾着暗红碎屑,凑近闻竟是掺了朱砂的胭脂。柜台后突然传来瓷器碎裂声,众人回头时,掌柜正弯腰捡拾算盘珠。
“您这胎记倒是别致。“李映烛虚扶一把。
掌柜后颈的月牙形胎记随着动作皱起,像被线扯动的傀儡戏偶。他干笑两声,袖口露出半截缠着符纸的手腕:“胎里带的,客官说笑了。“
地字号房传来重物倒地声。
锦衣公子踹开房门,烛火映出满地狼藉。美妇的织金外袍挂在屏风上,人却不知所踪。雕花木床下渗出暗红液体,床板内侧布满抓痕,几片染血的指甲嵌在缝隙里。
“方才还在...“锦衣公子话音戛止。李映烛顺着他视线望去,房梁垂下的帷幔无风自动,隐约现出个倒悬的人形。
老道突然暴喝:“闭眼!“
李映烛合眼前瞥见最后画面——倒悬的美妇嘴角裂到耳根,手中红线缠着七枚铜钱。铜钱碰撞声与腰间铃响共振,震得人天灵盖发麻。
再睁眼时房梁空空如也,只剩满地铜钱摆出北斗形状。老道用桃木剑挑起铜钱,钱孔里簌簌落下黑灰:“七星锁魂阵,这是要把活人炼成聻啊。“
掌柜缩在角落喃喃自语:“子时三刻...子时三刻...“
李映烛蹲下身,指尖抹过床板抓痕。木屑间闪着金粉,与美妇扇坠上的鎏金如出一辙。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自己袖口——昨日沾到的朱砂痕迹,此刻竟延伸成半道符咒。
暴雨声里混进唢呐音。
店小二举着白灯笼撞进后院,回来时裤脚滴着泥水:“马厩...马厩多了顶轿子!“猩红轿帘上绣满符咒,轿顶镇魂铃被雨水冲得发亮。李映烛瞳孔骤缩,那铃铛形制与他怀中铜铃分毫不差。
老道突然掐指疾算:“寅卯之交,阴阳逆乱。活人入棺,死人返阳——“话音未落,天字号房传来瓷器碎裂声。
腐烂味再度弥漫。
白衣女尸端坐镜前,这次腰间悬着两个铜铃。掌柜惨叫着后退,撞翻烛台。火光窜起的刹那,李映烛看见女尸脖颈处月牙胎记,与掌柜的一模一样。
铜铃声大作。
女尸头颅突然转向众人,腐肉簌簌掉落:“阿烛,你终于来了。“李映烛如遭雷击,这声音在他残缺的记忆里反复出现过——在某个布满符纸的密室,在染血的铜铃阵中。
老道抛出的符纸在空中自燃,女尸瞬间化作青烟。烟雾散去后,镜面上浮现血字:铃碎魂归。
“客官们该用早膳了。“
掌柜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李映烛霍然转身,掌柜脖颈的胎记正在渗血,手中托盘上的清粥泛着符灰。更漏显示卯时三刻,可窗外依旧漆黑如墨。
锦衣公子突然暴起掐住自己喉咙,指缝间钻出缕缕青丝。老道疾步上前扯开他衣襟,心口处赫然浮现铜铃印记:“铃印现,三更绝。下一个轮到你了。“
李映烛摸向怀中铜铃,铃身不知何时出现裂痕。碎片割破指尖的瞬间,他忽然记起客栈布局——这九宫八卦阵的阵眼,分明是掌柜终日守着的柜台。
暴雨突然停了。
死寂中传来婴儿啼哭,声源竟是从李映烛腰间铜铃传出。柜台后的钟馗画像渗出黑血,画中剑尖正对掌柜后心。
“原来如此。“老道忽然大笑,罗盘指针扎进自己掌心,“好个李代桃僵的局!“
掌柜的胎记开始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