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过晌午,茶水也不知添了几回。
时春夏相交,空气中有丝丝暑气弥漫,这茶铺说不上好,木架子上盖了几沓茅草,甚是简陋,但因那征兵之事,却为满座,乘凉打盹的,比比皆是。
卢炤夜怀抱长枪,靠着柱子闭目养神,林久望着不远处,眸光晦暗不明。
铛铛铛!
一阵急促刺耳的锣声震天响,惊起一帮酣睡的人,短暂寂静后,众人从茫然中回神,低声咒骂,烦躁抱怨,窃窃私语,各种不满的声音混淆,原本宁静的午后顿时喧嚷不堪。
林久神色如常,卢炤夜拧起眉头,但也仅此而已。
铛铛铛!
又是一阵敲锣。
“肃静!”
锣音刚落,为首军官又喝斥道。
众人知道要上路了,不再言语。
为首军官身着灰甲,黝黑的脸上横着一道狰狞的疤,足有寸余长,他环视人群,肃然道,
“待点齐人数,即刻启程。若有半路脱逃者,杀!”
杀字被特意咬重几分,他来回扫视人群。忽然,他眼前像有一根针尖刺来,瞳孔微不可察的收缩,他骤然移开视线,之后却又若有若无地飘在林久身上。
林久虽觉察,面上不动声色,一双眼深不见底,似有寒光乍现。
片刻,军官转身离去,提锣的士兵紧跟其后。
还剩一个兵,手拿花名册,看着年岁不大,开口却显得老练,
“行军路遥,诸位互为战友,在途中理应帮扶一二,……郭宏……张山……郭家……。”
士兵念了部分,便合上花名册,不等有人疑惑,他淡淡开口,“念到名字的随我前去集合,分配任务,”
人头攒动,转眼间分成两股人群,
“剩下的负责押运粮食,水具等物,就留在此地,稍后队伍路过,跟在后面便是,自有人与你等交接。”
一股人紧跟着他离开,摩肩接踵,掀起阵阵尘灰。
茶铺周围只剩三十余人,蓦然开阔。
灰尘已经散了,林久依旧眯着眼,盯着那些远去的人影,一语不发。
“押一军粮草,这点人手怕是不够。”卢炤夜担忧道。
林久摇着头移开视线,语气亲和,
“虞县本就贫瘠,今年又遭倒春寒,符合条件的青壮年,怕是不会过千。况且往云州去,一路上县邑众多,补给不愁。现在备的物资,肯定不多。”
卢炤夜若有所思,在心里点头称是,“听闻晋王在虞县,元县一带施粥发粮,原是因为此事。”
“怎么,卢公子是因为晋王才特来这虞县的?”林久饶有趣味调侃道。
卢炤夜正欲说什么,却被由远及近的马蹄声吸引了注意力,其余人皆是如此。
为首高头大马上正坐着那刀疤军官,身侧各有两骑兵随行。
马走的不快不慢,刀疤脸吊儿郎当地摇摇晃晃,不经意扫了林久等人一眼,眼中含了些轻蔑之意,其余人则径直路过。
马后跟着几个小兵,随后是背着包袱,多做布衣打扮的青壮。
林久所言不假,壮丁充其量七八百之数,行伍自然不长。
马蹄声远,车轱辘声近,几头驴拉着三辆辎车晃晃悠悠来了。
众人皆心知肚明。
卢炤夜自认心态坦然,只是眉头不听使唤微微蹙起。
林久撇了他一眼,颇为好笑道:“呀,卢公子怕是没见过这阵仗。”
虽知是玩笑,卢炤夜却是敛了神色,将银枪收在背后,好不正经道:“大丈夫能屈能伸,这算什么!”言罢竟然径直迎了上去。
此话一出,一旁的人都有些忍俊不禁,尤以曾滔最甚,林久笑意也真了几分。
拉驴的人见半天只一人有动作,隔老远吆喝,“那边的!你们的活来咧,杵在那作甚咧!”
闻言,一行人才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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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日已过,行伍早早出了城,穿行在山道上,四面环山,远望一片青翠,眼下路旁,应是人来人往,倒只生了些低矮草木。
走的并非官道,觉察之人只当是小路神速。
此时天边正残阳烧云,霞光万道。
林久望了望,知已过申时。
卢炤夜一路上只言片语地和林久搭话,此时已醉心在美景中无言,曾滔落在车尾,讲着些奇闻轶事,几个稚气未脱的少年围在左右听得津津有味。
林久打量了卢炤夜好一阵,语气里带着探究的意味,问道:“你,不会是偷跑出来的吧?”
卢炤夜像是被针刺了一般,对上林久的视线,“林兄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若我是你家中长辈,定不会让你来此。”林久牵着驴,漫不经心。
“若我是一富商,定会破财挡灾,不叫小辈来受此磨难。”卢炤夜回道。
林久脚步一顿,又好像无事发生,只抬脚向前,他声音很轻,似乎在笑:“那得看人愿不愿意。”
卢炤夜道:“为人父母,怎忍心子女吃苦,为此花些身外之物,不是天经地义吗?”
林久笑着,随意指着路边杂草杂花道:“卢公子且看,这些山野花草饱受风吹雨打,可谓吃尽苦头,可有人愿意破费钱财,请来花匠移栽高堂,免它风雨?”
卢炤夜心头一紧,知是触了霉头,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林久接着道:“世间何来天经地义?就像此处花草,不会等待人给它水露阳光,而是争,向天争,即便是雨雪风霜。”
自始至终,他始终笑着。
卢炤夜默默听着,忽然对这些野花野草生出了敬畏之心。他不懂也不知林久是否需要安慰,只得干笑两声岔开话题道:“还不知林兄是何方人士。”
“长安人,”话里听不出情绪,卢炤夜扬了扬眉,像是没想到这个答案,“在长安待了有些时日,后来……”林久顿了顿,望向天边,“后来家中出了变故,便随父辗转,到了河东一带经商。”
卢炤夜暗自着急,本想扯开话题,结果绕来绕去又回到人家的伤心事了。
心中正懊恼之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大喝:“原地扎营,明早出发!”
不知觉间,已走到一处坡地,有人正在劈砍灌木,开阔空间。
随后有人跑来,士兵打扮,颇有些趾高气扬,“有人负责扎营,你等背上几袋干粮发予众人,那边密林里有溪水,把水囊灌满,”他指了个大概方向,“动作快点!”
卢炤夜蹙眉,很是不悦。
林久没给他发作的机会,粗略安排,众人立即各司其职。林久的言谈举止不凡,又没有架子,虽不过半日,却在这一干人中有了些威望。
林卢二人,加上四五小伙,各背着一背篓空水囊,往那小吏所指方向去了。
林中静谧,光线昏暗,只听得到草叶摩梭,偶有一声鸟鸣传响。
走了一阵,脚下渐渐泥泞,空气也湿润不少。
“有脚印!”有人叫道。
众人循着小伙所指方向,俯身看去,一些零落的枝叶陷进湿泥里,又一青年用手中木棍拨开四周遮挡的杂草,一串稀疏的脚印赫然出现。
“好眼力!”林久赞了一句,又道:“跟咱们来的方向一致,应是探路之人留下的。跟着脚印走,应快到了。”
果不其然,没走几步就听见潺潺水声。
溪边倒是开阔不少,脚下杂草灌木稀疏,与周边环境泾渭分明。
眼前虽平坦,但往上游眺去:有一几人高的巨石横在溪间,溪水从石上落下,如一微缩瀑布,妙趣横生。
再往上看,地势陡然拔高,溪涧本窄,周围更是树木丛生,常人视野可谓到了尽头。
林久盯了一会,跟着众人一同装水去了。
“已是初夏,这水居然这么凉。”是先前看出脚印那人,姓刘名鹏飞,小名二狗。
“何止是凉,冻得俺手疼咧。”此人叫刘大年,与刘鹏飞是乡邻。
“立夏将至,天气回暖,山顶积雪融化,汇成小溪,这溪水就是雪水,当然冻人。”林久笑着解释,抬眼向上望去,手上动作未停。
没理会几人的吹捧,林久忽然止住手上动作,直起腰来,仰着头,视线锁定一处,“哎,二狗,你眼力好,帮我看看那是人脚印么。”
刘鹏飞闻声而来,踮脚凝神而观道:“确有坑洼,不过,无法断定是人,或是山中野兽曾在那饮水,况且要越过这巨石,立在那陡峭湿滑处,可不是一般人能行的。”
林久微微一笑,看着卢炤夜:“是我多虑了,大伙早点装完早点回去歇着。”
大伙陆陆续续装完了水囊,准备返回。林久故意放慢脚步,掉在末尾,拉住卢炤夜,低声道:“还请卢公子去探查一二。”
卢炤夜问道:“你会武,自己为何不去?”
林久道:“溪上泥泞,恐脏了鞋。何况卢公子特意同我落在末尾,不就是好奇我所言真假。既如此,何不自己亲眼去看看。”
卢炤夜嘴角抽动,显然不接受这样的理由,但想起今日自己一时失言挑起了别人的伤心事,便咬牙应了。
日光西沉,林中更是昏暗。
林久一行人钻出林子,外头已亮起了堆堆篝火。
“驴车咋没了?”一人惊问。
走了几步,老远就望见来处空空如也。
正当几人疑惑之际,背后有声音传来,“正找你们呢,”是曾滔,想来才发完干粮,气喘吁吁向他们奔来,“那些军老爷说,这地方挤不下,给咱们换了个地儿。跟我来。”
顺着大路,拐个弯,一侧是处平地,背靠树荫浓密的山坡,有几堆火,旁边围着人,灌木枝叶散落在草棚子四周。
另一侧竟是崖壁。
林久环视一圈,默然上前。卢炤夜跟在其后,神色肃然,他心头压着东西,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酝酿,而这一切多半与林久有关。
天边吞尽最后一丝亮光,夜色降临。
林久围着火堆,嚼着饼,聚精会神地听别人讲些奇闻异事,不时有笑声轰然。卢炤夜也立在一旁,虽仿佛在眺望远山,耳朵却也是竖着的。没人点破他,各自在心里好笑。
云掩了月色,星光黯淡。
夜深了。
众人似乎都酣眠如泥。
忽然,一阵凉风袭来,裹挟着山间寒意。刘大年等人打了个哆嗦,往火堆旁凑了凑。
火焰扭动着,张牙舞爪。
不知是谁,梦呓般嘟囔了一句,“起风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