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炤夜朝林久抱拳以示感谢,二人客套一阵,纷纷落坐。
“林兄虽为商贾之子,可谈吐见识样样不凡,卢某惭愧啊。”
卢炤夜端起面前茶水以茶代酒,一饮而尽。
知是试探,林久神色如常,在这鸟不拉屎之地突然冒出个谪仙般的人物,此人还主动出言帮忙。
若说没鬼?
那鬼只能是你了。
卢炤夜心中如是想着。
林久虽不知他心中所想,却猜中几分,倒也存了试探之意,探探这自报的家门“范阳卢氏”的真假虚实。
“卢公子真是折煞我了,实不相瞒,幼时曾有幸目睹白将军神武之姿,再因家业有父亲和兄长操持,我便无心营商之法,习文练武,希望有朝一日建功立业报效朝廷。”
林久夸夸其谈,语气不自禁的高昂,随即又回过神来,“见笑了。”
卢炤夜摆摆手,“林兄饱读诗书,作个举子,定能高中,何苦受这风餐露宿之苦?”
林久苦笑道,“卢公子未免高看了我,如今世道虽不复盛景,略有积弊,可大景广袤,不说世家门阀,才德兼备者又岂在少数?难啊,难啊。”
卢炤夜奉承两句,眸光闪烁,“不说这些了,今日若非林兄,我恐让家族蒙羞,待我向家中长辈禀明缘由,保林兄成就一番美业。”说着便端起茶杯欲敬。
却见林久冷笑一声,黑了脸,漠然道,
“今日相助只为了却那屠户心魔,免得战场上白白送了性命,卢公子若以为在下是为了攀附你范阳卢氏,这碗茶小人恕难从命。我虽才疏学浅,却也自持有几根傲骨。告辞!”
说罢提剑起身就走。
卢炤夜笑了起来,不知真假,忙挽留道,“林兄留步,在下一时失言,见谅。若不嫌弃,今后你我以兄弟相称,如何?”
林久露出明悟的模样,眉头间蹙着一抹愠色,“你在试探我?”
“不知林兄高洁至此,冒犯了。”卢炤夜作揖附身一拜。
林久忙将其扶起,二人相对而坐。
“不知林兄年岁。”
“二十有二”
“我今年正及冠,小字明焕。”
一番寒暄,林久终将面前茶水一饮而尽。
茶铺里又热闹起来,邻里相熟的聚在一起,拉着家常,偶然谈及往后时,或踌躇满志,或几声叹息。
林卢二人互相试探一番无果,又谈了些无关紧要之事,诸如诗赋、茶艺云云,两人各怀鬼胎,许多话题便成了雷池,一旦谈起就有套话之嫌,谁也不敢越过一步。
可让他纳闷的是,林久只答不问,回话时礼数周到却惜字如金,温和的笑容掩盖着兴致缺缺,颇有点拒人千里之外的意味。
想到这里,卢炤夜悚然一惊,自己太过心急,若再如此,迟早露出破绽。言多必失!
他笑称一句困乏,便闭目养神。
林久道了句请便,凝视着茶碗,像是要窥见其中秘密,不知思绪到了何方。
他神游之时,出尘气质更显深邃,仿若不是此间之人,让人不忍心打扰,不像是装的。
莫非是虚惊一场?
卢炤夜有些拿不定主意了。
“两位公子,”
一声轻唤,林久神游归来,卢炤夜侧目,来者正是那说书人,人群兴致不复,他得了空闲。
“小人曾滔”,他朝两位拱手,陪着笑脸,很是恭敬,一身破旧长衫与人群迥异。
“坐吧。故事讲的不错。”林久朝他颔首,不咸不淡地赞了一句。此人无非就是来混个脸熟,想与卢炤夜攀上些交情。
卢炤夜收回视线,隐有几分不耐,似乎对圆滑谄媚之辈很是厌恶。
曾滔道了谢,怯生生坐下,也不敢拿碗添茶,左右一看,卢炤夜依旧闭目养神,林久似乎又神游而去,皆是一语不发。
正当曾滔陷入这尴尬境况时,林久终于是开了口:“旁人皆忧心前途,为何不见兄台脸上有一丝愁云,还有兴致跑去说些奇闻异事?”
曾滔闻言泛起一丝苦笑,叹道:“时也命也,躲不过跑不掉,天要我亡时,亡便罢了。”
许是见到林久的温和神色,曾滔也松弛几分,“市井文、凡俗册,难登大雅之堂,却自有其乐。我来此时见他们愁眉苦脸,圣贤书云,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才欲帮他们排解一二。”
“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曾兄豁达不羁,颇有几分超脱之意啊。”林久笑吟吟道。
曾滔忙谦虚道:“不敢当,不敢当。”心中正赞叹林公子平易近人
殊不知项上人头险些落地。
他手中使得醒木实为写字才用的镇纸,言词又多有斧凿痕迹,与说书人力求通俗易懂的做派相左,哪像个说书客。
隐瞒身份在前,刻意接近在后,想不让人怀疑都难。
卢炤夜听出些许意味,对林久又生忌惮。他面上不显,仍旧一副不愿搭理曾滔的表情。
眼看又要冷场,曾滔思绪万千蹦出一句:“已是晌午时分,两位还未用膳吧?”说完曾滔就恨不得扇自己两巴掌。
就在曾滔以为气氛要彻底冷下来时,林久却望向卢炤夜:“卢兄有何打算?”
卢炤夜这才睁眼,边道:“还剩了点干粮。”边解开包袱,拿出一个油纸包,还剩一个饼。
见林久神色有点古怪,卢炤夜问道:“林兄没带干粮?”
“走的急,没带多少,行程又赶,路上再怎么节省,昨日也已经吃尽了。让卢公子见笑了。”林久很是随意,没有丝毫窘迫。
一旁的曾滔闻言,忽然觉得眼前的林久终于不再是那么遥不可及,他不是神仙,他也是两只脚踩在地上,要吃饭要睡觉的人。一股莫名的亲切感油然而生。
林公子想来也是不凡,却如此低调,反观那卢炤夜,名头的真假都还两说,就趾高气扬,一幅高高在上的模样,真真令人生厌。二者相较,高下立判。
二人自然不知道曾滔心中所想。
卢炤夜实在不想别人看着自己吃,便道:“…那我分你一些…”
没等林久拒绝,曾滔开口道:“我就说前几日不曾见过,林公子原是今日才到,自然有所不知,这茶铺是县令老爷专为这征兵们搭的,每日提供茶水和两顿饭食,作落脚休憩之用。从征兵那日起,我已在这待了足足五日,早打探清楚了。看这日头,就快放饭了。”
林久笑着回应:“多谢曾兄告知。”他端起茶碗,茶水映出他眸中的寒光,冷茶苦涩,林久浑然不觉。
约莫一刻钟过后,果然如曾滔所说,茶铺主人和几个小厮端着一叠叠胡饼来了,人群纷纷投去垂涎的目光。
一个胡饼,好几文钱,平时哪个舍得花钱去买,这几天却让他们吃了个饱,更有福的偶尔还能吃到夹带着肉沫的胡饼,那真是叫人艳羡。
茶铺主人朝着靠拢的众人吆喝道:“别急别急,莫叫尘土污了饼,大伙先回到各自座位,饼自会发到手中,稍后还有米粥发放。”
听到后半句话,众人都一阵惊喜,哪还有半分急躁心情。
“老吕还讲究起来了。”重新坐回原位的曾滔嘟囔了一句。
“说话之人,你认识?”林久问道。
“他叫吕良,就是管这茶铺的,估计是县令老爷的人。”曾滔没想到林久会对此人感兴趣,说着又打开了话匣子,止不住了,“此人粗犷不堪,不拘小节,我与他相识不久,也算投缘。林公子是没见到啊,头一日发饼时,这些人跟饿死鬼投胎没区别,抢的头破血流,有几个手上的饼没在土灰地上滚过?啧啧,那场面,老吕连个屁都没放,今日却整的秩序井然,莫非是吃错药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卢炤夜啃着干粮,时不时端起碗喝几口凉茶,几个动作间,眼神却暗戳戳地打量着林久。而林久似乎一直专心致志地听着曾滔喋喋不休。
“我脸上可是有什么异物?”林久忽然朝卢炤夜道。
卢炤夜险些被茶水呛到。
“啊?林公子……脸上并无异物啊?”曾滔被打断的突然,不知林久所云。
“卢公子,用饭时勿要分心,当心呛到。”林久面带微笑道。
卢炤夜又险些噎住。
曾滔后知后觉,忽然心中恐慌,他一直盯着林公子宛若皎月白玉,貌比潘安的脸干什么?!
早就听闻有些世家子弟品味独特,爱好非常。
莫非?!
这姓卢的馋你身子啊!!!
曾滔很想在林久耳边呐喊,可更不敢想象得罪卢炤夜的下场——五马分尸、凌迟斩首……脑中一番天人交战,他决定以后委婉地提醒暗示林久一番。
忽有阵阵喧嚷传来,三人被吸引了注意。
“额滴娘哎!竟然是肉馅的胡饼,俺过年都没吃过这么好。”
“可不是哩,上面还撒了芝麻!”
曾滔刚想嗤笑那些个大惊小怪的土包子,闻言也变了脸色。
竟如此豪华!县令老爷真是大方呀!
他一边想一边着急,但又不好太过放肆,谁料吕良正巧望向此处,与他对上目光。
曾滔窃喜,忙挥手招呼吕良赶紧过来,全然没有察觉到吕良的视线直挺挺地穿过他,没入了一双波澜不惊的眸子。
“老吕,磨磨蹭蹭干啥,赶紧的。”曾滔没有第一时间取饼,而是朝他介绍一番才大快朵颐。
“卢公子。”吕良道了声。
“不必了,我已吃饱。”卢炤夜拒绝道。
曾滔闻言,怯生生看了卢炤夜一眼,颇遗憾又幽怨。卢炤夜当即会意,神情不耐道:“算了,我那份给他吧。”
“多谢卢公子!”曾滔忙不迭收下这意外之喜。
吕良也未多做纠缠,转头从筲箕里给林久拿饼,“林公子。”还未递到手中,吕良忽然止住,惊道:“呀,这饼露馅了!我重新拿。”他正欲放回,林久的手却已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林久弯着嘴角,眼中却是一片冰寒,他看着吕良道:“露馅好啊,不正说明其肉丰腴么。”
吕良嘿嘿一笑,道:“林公子豁达。”
无人注意到这不足道哉的插曲。
“老吕,晌午吃这么好,晚上不得吃龙肉啊。”曾滔三两口就将一个饼下了肚。
“想啥呢,最后一顿了。”吕良声音不大,但周围总有听见的人。
“原来是断头饭……”一旁有人叹了口气。
“慎言!这叫壮行饭。”曾滔很不客气地朝那人道。
显然,作此想法的人寥寥无几。
一传十,十传百。
片刻不到,茶铺的气氛便如同一朵阴云,遮天蔽日。手中的胡饼也不再那样令人垂涎。如果可以,或许他们宁愿一辈子也吃不到。
卢炤夜自然不甚在意这些,只是看向林久的眼神和缓几分。今日的种种反常似乎不是因林久而起,先前他虽主观地归咎在了林久的头上,毕竟他实在可疑,但如今看来每件事都有因可溯。
疑神疑鬼,实在不该!日后多加提防便是。
卢炤夜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