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过俞烷。”矢京超看了一眼正拿着筷子准备拎起一细顺面往嘴里塞的蒂翁说道,随即自己拿起了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看了看桌上的调料,往自己的碗里倒了一大把辣粉。
蒂翁把嘴里的面咽下后,又拎起一筷子。
蒂翁吃东西很少发出声音,她自己也记不得这样的有些刻意的习惯是从什么时候练成的,她只记得以前有人说过,她吃饭很斯文,用矢京超的语气来说,是这样的,“哇吃饭好好看。”——蒂翁在之后想了想,也许矢京超是想表达,或者更准确地说,这份表达里存有一种嘲讽,暗示蒂翁吃饭的模样过于简练与乏味。蒂翁总觉得自己是个后知后觉的,常常感到难以辨别,与自己相处时,对方说话的细微处,是否有更多的隐喻。
她知道人很复杂,人性很复杂,却很少去细想,到底有多复杂,外部世界中,有多少的危险、有多少的安全。
蒂翁感觉自己这个个体里面,只有一个接收器,而负责分析处理这些接收内容的功能器,似乎年久失修,抑或是还在发育。
蒂翁并不认识俞烷,俞烷是矢京超的朋友,矢京超有不少朋友,蒂翁之所以记得俞烷,也是因为她对矢京超而言,有一种重要的意味,只不过,用矢京超的话来说,“你是最重要的。”
矢京超和蒂翁是经介绍认识的,或者直白点说,是相亲。不过,眼下的社会,一个人和另一个人的认识,哪个不是“经介绍”认识的?“经介绍”是各种途径和媒介,只是在人的评判与观念里,仍旧存在着一些高雅和低俗的分别。蒂翁不敢承认,自己对和矢京超的这种认识形式,有着某种认同感,尽管“相亲”——怎么听都让人觉得很俗气。她常常会分析,矢京超表面对此表现得很豁达甚至是没在意过,但再往言语里所包含的意思的下一层探究,终究是有些鄙薄。在蒂翁的观察和分析里,他常常试图用自己擅长的与人交往的天分,去消抹掉他内心产生的这种感觉。矢京超自认是个桀骜不驯之徒,所以遇见蒂翁的时候,他有一种判断,也许蒂翁骨子里,存在一种他定义下的传统特质——包容的、足够缄默的、隐忍的、善于付出也善于接受的。
蒂翁遇见矢京超的时候,只是在微信上聊了三天,就有一种全身上下从里到外的疼痛感,以至于在第三天的晚上,蒂翁突然失眠崩溃蒙在被子里大哭。而当蒂翁决定和矢京超在一起的时候,她心里有种莫名的安定和人生暂时有个锚定的瞬时感定格在了那里——那是蒂翁找了很久、久违了心动,说久违,也就是一种更加遥远的时空迹象,蒂翁也说不清。但那种感觉,矢京超嘴里用又是说又是唱的语调吐出过一句诗词,“燕子回时······我记得这个yan好像有别的意思。”蒂翁对矢京超的动心,存在于很多个瞬间,比如他喃喃自语一脸茫然的时候,比如他唱着流行歌曲的歌词——“我知道自己很爱你”。
蒂翁常觉得在矢京超面前,自己像一支正在经历返老还童反复历程的单人舞,矢京超给人感觉很活跃,他是蒂翁遇到的第一个说自己不自卑、说自己是太阳的男孩子。矢京超高兴的时候,会手舞足蹈起来,会肆无忌惮不加掩饰地发出大声的“哈哈”,在蒂翁眼里,这些有点张狂的表达,是发自一个充盈足裕的灵魂对他这个个体存在所表达出的爱,同时也带着一种美好的荣光,闪耀在白天、深夜与黎明。蒂翁,有一种向往。
蒂翁在遇见矢京超之前,对灵魂伴侣有一种头脑中的假定,即灵魂伴侣两个人在现实中一定是有许多观念上的重合,并且蒂翁笃定自己假设的这种灵魂伴侣,双方可能来自完全不同的背景、却有着相似的生活态度和一种特别又定势的思考方式,哪怕一方在遇到那方的时候,会为了展示自己在社会面上的个人风格独特性而故意与对方表现得不同,但过不了多久就会露出马脚,承认他们在许多地方都十分十分的相似甚至相同。
在遇见矢京超之前,蒂翁找到过十分类似的能够符合自己这些假定的对象,但最后,蒂翁不得不宣告自己的寻找是失败的,因为她发现在他们面前,她无法安置自己、更不知道把对方放在自己生活、精神领域的某处。在矢京超的面前,蒂翁找到了一部分的自己,也许更多的是体现在一种“过日子”的处世节律。蒂翁可以让自己保持安静地吃饭而不用去注意一些社会礼节,矢京超吃东西很快,袭卷进食,喜欢放很多辣,吃东西时好像是会故意发出呼噜呼噜的声响,这正好弥补了蒂翁吃饭时过于单调的声音。
蒂翁在遇到矢京超的时候,两个人都处在各自人生的迷茫点,蒂翁在等自己申请留学的回信、一边找工作。
矢京超在遇到蒂翁的时候,公司有一个外派去XJ、一年后可以转正进编制的机会,矢京超和蒂翁提起这件事,蒂翁希望矢京超去,不要放弃自己的事业或是工作。
而矢京超考虑了一周告诉蒂翁自己选择放弃了这个机会,矢京超对蒂翁说:“要去的话也得把你带着一起去,不能留你一个人在这里。之前一个人没事,现在有你了,不一样。”
放心,蒂翁不至于认为矢京超的这个决定是过于冲动地为了所谓的爱情。矢京超对待自己生活和人生的态度是相对自如和泰然的,没有太多规划,但却无比自信。可是蒂翁也没有告诉矢京超她自己当时对他的感情,超过了她的预期,因为她突然不想以一个那么现实的角度去看待这段感情的未来,她愿意等这一年,也甚至动摇了自己想去留学的意愿和计划。
蒂翁得出这个结论是因为她对比了一段过往,在她初恋f告诉她他决定去欧洲留学并且希望蒂翁和自己一起去的时候,蒂翁的选择的发心是自私的,蒂翁当时是这么想的:
“我如果和你一起去了那儿,照你的性格,假设到时候,你再像之前那样,与人聊老庄,聊到和我坦白自己精神出轨并且嫌弃我的种种乏味,那我就是一个天上加天的天大的笑话。去留学的计划确实也在我自己人生的规划里,但我有自己的节奏,何况目前的情况,我有自己喜欢的工作和前行的目标,我不可能放弃现有的一切重新调换人生的方向还有不顾家人希望我平顺一生的期望和一个恋爱对象远赴重洋,这种概率,只能是零。”
但是在矢京超这儿,蒂翁很少想到这些。
蒂翁想要去爱,想要带着自己去爱他。
蒂翁决定去爱,决定要敞亮地、自信地去爱他。
矢京超带给蒂翁的,是一种新的感觉。
蒂翁在后来的书里才找到一个合适的词——对生活的掌控感,和在关系里作出决定的责任意识。
尽管蒂翁没有意识到,矢京超在这段关系里,真正需要的是什么。
也许,蒂翁总想着,对,往前走!
矢京超呢,他希望蒂翁留下,留在他的世界里。
蒂翁身边的朋友对蒂翁说,你俩就不是一个世界的。
是的,这么说没有错,也不全然对。蒂翁和矢京超,算不上是一个世界的,也许两个人的相遇和发生的一段乏味爱情故事,是上帝遗落和不上心看顾的小小神话。是的,蒂翁也有过这样的错觉。
两个月后,蒂翁见到了俞烷。在俞烷的“屿湾与喵”。“屿湾与喵”是一家小店,是眼下时髦的店,这个时代的小年轻尤其喜欢,有点文艺有点情调,有点氛围和浓烈的人情味。“屿湾与喵”面朝东海,坐落在一座算不上大城市的小角落,不张扬,选址却十分别致,蒂翁不知道如何描述,看似无人问津,却常常满座。蒂翁本能地感受到,这是俞烷花费了不少心力寻找到的一方天地。
矢京超没有向俞烷仔细介绍蒂翁。
俞烷身上有一种敏锐的凌气。
也许是东海岸海浪的拍打声和猫咪的慵懒踱步的作用,俞烷有时候瞥着蒂翁,有时候伸着懒腰,与矢京超对话的时候,闲扯着把话头落一下到蒂翁身上,“你有点像一个明星,三分像,眼睛很像。”
“你女朋友啊?挺好看的。我等会去化个妆,有个新招的人要来。”俞烷继续伸着懒腰,放下一只手看了眼手机屏幕,拍了拍桌上的摆设,又把手机竖起,像是对着矢京超晃了晃,又像是在发消息聊天。
“我玩会消消乐。”蒂翁拿起快握热了的手机,打开软件,把手机横过来,眼睛紧盯着屏幕。忍不住打了几个喷嚏。
天不算太晴,海与天交界处若隐若现几艘停泊的船影。
“过会儿去Ten,今天新开张的店去捧捧场,你明天还来呗。”俞烷对矢京超说完,走到收银台处,换了首背景音乐。
“明天啊,我们明天去光畅。”矢京超的膝盖用力碰到了蒂翁的膝盖,蒂翁不知道他是故意的还是只是因为矢京超平时和朋友见面习惯性放大自己的动作的缘故。
“晚上来。”俞烷翻了个白眼,看着跳上桌的小猫。
“我有点饿,你饿不饿,我出去看看附近有什么好吃的。”蒂翁消完最后三个猪头,看着矢京超。矢京超这会儿的脸色有点晃神,蒂翁也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自己在说什么。
蒂翁向往常一样,把自己的手心向上,放到矢京超半空放在膝盖上的手掌下,轻轻握了一下。矢京超磕磕巴巴地说:“嗯,陪你去。”但身体显然是僵住的。
蒂翁自己先站起身,看到窗外天色比先前阴沉,推开门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矢京超跟了过来。
“哇有火锅,你想不想吃!”七弯八拐,蒂翁发现一家铜锅店,兴奋地转头望向矢京超。
矢京超把身子往斜后方半仰了一下,蒂翁知道矢京超喜欢不自觉模仿人或者电影场景,“我不是很饿。”
“那里有烤冷面。我去买份烤冷面,要不要给俞烷带点什么,你问问她想吃什么。”蒂翁一看到吃的话就变得多了一些,“老板,我要一份烤冷面,一点点辣,一个鸡蛋就够了。多少钱。”
“——好咯,一份烤冷面,等会啊。”
蒂翁在等烤冷面的时候,看到矢京超去到邻着两个的摊头,点了一份臭豆腐。隔着一段距离,蒂翁看着矢京超站在摊头前等待,蒂翁喜欢偷偷看矢京超,蒂翁想要尽可能地,把自己关于矢京超的不经意的关注,都收进脑海里,还要配合周边的烟火气。
蒂翁把手里的小半瓶水喝完,看到不远处有垃圾桶,径直走向垃圾桶,余光悄悄收进矢京超追随自己的目光。蒂翁喜欢这种感觉,但她总觉得,矢京超并不喜欢自己这样奇怪又有点恶作剧的行为。
扔完水瓶,蒂翁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烤冷面的摊子,她想表现出自己对食物的关注,远超过对矢京超的在意,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像一个需要时时刻刻黏在矢京超身边的小狗。如果有人愿意仔细观察蒂翁当时的模样,相信是一种很不自然的感觉。
蒂翁控制着自己对矢京超的无比依赖和需要。
亲爱的酷酷的爱耍帅也真的很帅的JC:
展信佳。
这是我们分手的第二个月。
我也许从来没有和你表达过,这也是不能表达的,和你在一起的每时每刻,就像那天海浪拍打着海岸的节律,啼嗒啼嗒,但是每时每刻,我也不停地预感着我们终会分离,关于这一点,我想你也有所察觉。
我记得你有些时候望向我的那些无奈和失落神色。
我很喜欢你的轮廓,喜欢你的眼睛,我总是想要亲亲你的眼睛,当你眼睛闭起来的那些时候。
我见到你的时候,总是想要跑向你,然后听你说一句:“重嘞。”我听到你用我们的方言表达自己感受的时候,我就傻笑起来。
你说过,想带我吃饭、带我看电影、想给我讲笑话,想看我笑着。
你说觉得自己有时候笨笨的,可能会像某本书里男主一样。可我当时为了表现自己的独特,故意和你说我不看畅销书。后来我在书店里遇到了你和我说的那本书,一杯咖啡的时间,我一口气看了一半。
我是一个,站在你世界界限处傻杵着语无伦次地爱你的人。
而你在界限内,却还是转过了身。
我觉得我们之间,也许在心脏和心脏之间,有非常隐秘的一道白色亮光线连接着,是让我找到你或是你想起我的某种线索记号。
我后来梦到过你,你登上了一个舞台,你的装束是你曾经和我描述过的现实里的打扮。
还有有许多喜欢你的女孩儿,你是整场表演最后一个出场的,出场的时候,台下的尖叫安可着:“猛男!猛男!猛男!猛男!猛男!”你做了一个你的招牌动作。
而我像是在爱丽丝梦游仙境里一样,我距离你,隔着一整个观众席,在观众席的最后有个非常小的小门。
我就是从那个小门里看到舞台上的你,然后我看到你开始表演的时候,可能看到了我。然后我就醒了。
我后来还做过一个梦,梦到你在我们家的客厅,你一只手扶着我的腰,一只手牵起我的手,用鼻子碰了碰我。
我告诉你我的书房重新整理过了,我打开电脑,你就坐在我身边,靠得很近很近,就像我过去在现实里期待过的那个场景。
我打开电脑,我打开了电脑,我都没来得及多感受一下梦里你的体温,我才刚打开电脑。然后呢,我就醒了。
不知道佛洛依德或是荣格能不能告诉我,分开了的两个人,想念对方的时候,是不是可以真的偷偷跑到对方的梦里。可是他们会告诉我,这些我现实里留下的记忆,还有睡觉的时候,只是大脑进行随机加工的罢了。
我知道我还是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