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雾在竹梢间游走，吴十一踩着露水浸润的青石阶往山下跑时，正逢晨光刺破云层。他怀里的野山桃撞得衣襟鼓鼓囊囊，桃毛蹭得脖子发痒也顾不上挠——再晚些，阿娘熬的桂花蜜就该凉透了。
紫云溪在村东头拐了个弯，把青竹村揽成半月形。吴十一翻过最后一道田埂，迎面撞上蒸腾的雾气里浮动的金黄。七月末的早稻垂着沉甸甸的穗子，风过时像无数金铃在摇晃。他蹲在田埂边揪了根狗尾草叼着，看张铁匠扛着锄头从薄雾里钻出来，铁塔似的身影惊飞了五六只白鹭。
“十一郎又去后山撒野？“铁匠的嗓门震得露珠簌簌往下落，“仔细让野狐叼了去！“
“狐狸可叼不走我！“少年蹦起来，发梢还沾着碎竹叶，“昨儿个在崖边瞧见三只小崽子，毛色跟您胡子似的...“
笑声惊动了溪边浣衣的姑娘们，木杵捶打粗布的闷响里掺进银铃似的调笑。吴十一红着脸蹿上老槐树，枝桠间还留着上个月刻的划痕。他记得清楚，那日小鱼儿在树下绣帕子，说要给他缝个装零嘴的布袋。
此刻树冠里还藏着半袋炒松子，油纸包被晨露浸得发软。吴十一盘腿坐在横枝上，摸出颗桃子在衣襟上蹭了蹭。果肉沁出的汁水染红了指尖，甜味混着竹叶清气在舌尖化开。他望着炊烟从三十七户人家的屋顶升起，忽然想起私塾先生教的诗句——此间烟火色，最抚凡人心。
村中央的老茶馆飘出米糕香时，吴十一正蹲在檐角数瓦当。说书人沙哑的嗓子惊得麻雀扑棱棱飞起，惊堂木“啪“地拍在褪色的梨木桌上。
“...要说那青衫剑客破开雨幕时，手中三尺青锋正泛着寒月似的冷光。诸位可知武道九重天？“说书人拈着黄铜烟杆敲了敲茶盏，“一重锻体，二重淬骨，三重见山不是山...待到九重天时，飞花摘叶皆可杀人呐！“
茶客们哄笑着往铜盘里扔铜板，吴十一却盯着说书人腰间晃动的玉牌出神。那玉色青中带翠，倒像后山寒潭底的老水色。说书人忽然抬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星芒，惊得少年险些从屋檐滑落。
“小郎君这般筋骨...“老者吐了个烟圈，声音突然压得极低，“若是生在北方...“
“十一！“村长的竹杖戳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晌午不去祠堂临帖，倒学起梁上君子了？“
少年嬉笑着翻下屋檐，怀里的山桃骨碌碌滚出两个。他捡起沾了尘土的果子在袖口擦了擦，突然听见溪边传来熟悉的呼唤。小鱼儿挎着竹篮站在石桥上，藕荷色裙裾被风吹得贴在腿上，露出半截缀着银铃的绣鞋。
“阿娘说新酿的梅子酒...“少女话说到一半忽然顿住，盯着吴十一沾满草屑的衣襟皱眉，“又去爬断崖了？上次摔的淤青还没消呢！“
吴十一摸着后颈傻笑，忽然瞥见说书人正望着他们摇头。老者烟杆上的翡翠坠子晃出一道诡异的弧线，像是某种剑招的起手式。蝉鸣声突然大了起来，紫云溪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涟漪。